盛总,太太让您签的是去父留子协议: 第484章 你想起来了是吗
人太多。
加上一会儿就要切蛋糕了,灯光已经是被调暗了的。
闻舒看到那帷幕后似乎一闪而过一片浅黄色的衣角。
闻舒看过去时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错觉。
“舒舒,干嘛呢?”霍漪穿过人群来找她,立马拉住闻舒的手往蛋糕那边走,“你必须是第一个吃的,快来。”
“哦,没事。”
闻舒摇摇头,没多想什么。
走过去时候,段凌熠已经在蛋糕前了,他看着霍漪风风火火,当即将人搂过来,低头轻嗅她唇边,眯着眼:“你是不是又多喝酒......
“小舒……好久不见。”
声音清润温和,像一缕春日里不带锋芒的风,拂过幼儿园门口梧桐树梢,也拂过闻舒耳畔。
她身形微顿,指尖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白。
盛徵州几乎是同一瞬侧过头——动作快得近乎本能,眼底幽光骤沉,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如刀削。他没松开她手臂,反而将掌心往里收了一寸,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意味,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被那声“小舒”轻轻卷走。
闻舒没回头。
她只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条细银链——是令仪去年生日时用零花钱偷偷买来送给她的,链坠是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铅笔头,上面刻着“妈妈加油”。
她吸了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霍厌站在二十步开外,一身浅灰羊绒大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手里拎着一只素色帆布包,肩线挺直,眉目温润如旧,唇角甚至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刚从某场学术讲座归来,风尘未染,连睫毛都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身后三米处,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窗半降,露出副驾上一张熟悉的脸——段智贤,正单手撑着额角,目光在闻舒与盛徵州之间来回逡巡,神色复杂难辨,最终落在盛徵州紧扣闻舒手臂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跳。
空气静了两秒。
“你怎么在这儿?”闻舒开口,语气平淡,不惊不喜,连尾音都没扬起一分。
霍厌脚步一顿,笑意微敛,视线掠过她发间微乱的碎发,掠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最后,落在她身旁男人脸上。
盛徵州没回避。
他迎着霍厌的目光,眼神平静得近乎冷冽,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他依旧没松手,甚至将闻舒的手臂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姿态亲昵而自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站立。
“来接令仪。”霍厌答得坦荡,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盛徵州,“听智贤说你今天回国,又听说……令仪放学早,顺路过来。”
“顺路?”闻舒扯了下嘴角,终于抬眼,直视他,“霍老师,令仪的幼儿园离你实验室八公里,中间隔三条主干道,您这‘顺路’,倒比我开车绕城一圈还曲折。”
霍厌眸光微闪,没辩解,只轻轻颔首:“嗯,是有点绕。”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反倒让闻舒那一句刺没能扎进肉里。
盛徵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令仪的爸爸,是您?”
霍厌一怔,随即目光转向闻舒,带着询问。
闻舒没应,只是静静看着他。
盛徵州便明白了。
他喉结微动,低头看了眼自己仍扣在她小臂上的手,忽然松开,却不是放开,而是顺势牵起她的手,五指插入她指缝,牢牢扣住。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笃定。
“我失忆了。”他望着霍厌,语调平缓,“不记得过去的事,包括……我和闻舒的关系,包括令仪是谁生的,是谁养大的。但我记得一件事——”
他顿了顿,拇指指腹缓缓摩挲她手背,嗓音低哑下去:“她是我妻子。令仪,是我女儿。”
霍厌沉默。
梧桐叶影在他脚下轻轻晃动,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
段智贤终于推开车门下来,快步走近,笑着打圆场:“哎哟,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盛总,闻总,霍教授,巧得我都想给老天爷烧高香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挡在霍厌与盛徵州之间,手臂搭上霍厌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熟稔:“霍老师,您不是约了下午三点跟教育局谈新课程试点?再不去,王局该亲自打电话催人了!”
霍厌没动。
他盯着盛徵州,目光沉静,却像一把钝刀,在无声刮擦某种看不见的界线。
“盛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闻舒当年签字离婚的时候,您人在国外,手术台刚下,高烧四十度。她独自签的字,独自带的令仪,独自熬过最难的时候。您现在说‘我是她丈夫’,是不是……太晚了?”
盛徵州瞳孔骤然一缩。
风声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指尖猛地攥紧闻舒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骨头里。可他没看霍厌,也没看段智贤,只死死盯着闻舒,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钝痛、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茫然。
“手术台……高烧四十度?”他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我……生病了?什么病?”
闻舒终于动了。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霍厌:“霍老师,谢谢你还记得那些事。”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那是过去。而我现在,牵着他的手。”
霍厌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紧接着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像一群归巢的小雀,扑棱棱飞出幼儿园铁艺大门。
“妈妈——!”
一道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炸开。
令仪穿着红色小熊连体衣,背着粉色小书包,头发扎成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像两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她一眼就看到了闻舒,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妈妈你回来啦!你有没有想我?”
闻舒蹲下身,紧紧抱住她,鼻尖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声音微哑:“想,天天想,做梦都想。”
“那爸爸呢?”令仪忽然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盛徵州,小手还牢牢攥着闻舒衣角,像攥着一根安全绳,“妈妈说爸爸生病了,是不是好了?”
盛徵州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看着她与闻舒如出一辙的眉眼,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信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酸胀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慢慢蹲下,膝盖抵着微凉的地面,视线与令仪齐平。
“爸爸……”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干涩得厉害,“爸爸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但爸爸记得……你是我的小公主。”
令仪歪着头看他,小嘴微微嘟着:“那你会陪我拼乐高吗?上次爸爸拼错了,把蓝色屋顶装在了黄色房子上,老师说那是错的。”
盛徵州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闻舒。
闻舒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盛徵州喉头一哽,眼眶倏地发热。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却小心翼翼地、极轻地碰了碰令仪脸颊:“……会。爸爸重新学。”
令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那……爸爸抱抱?”
盛徵州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双手虚虚环住她小小的身体,不敢用力,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令仪却毫不客气地往他怀里钻,小胳膊搂住他脖颈,声音闷闷的:“爸爸身上有药味,还有妈妈的味道。”
闻舒眼眶一热。
她没躲,也没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父女俩依偎在一起的剪影,看着盛徵州埋在令仪发顶的侧脸——那里线条紧绷,下颌咬肌微微凸起,眼尾却红得厉害,睫毛颤得像随时会坠下露珠。
段智贤悄悄退后两步,低声对霍厌说:“走吧。”
霍厌没动。
他凝视着那一家三口,目光从盛徵州紧扣闻舒手腕的指节,移到令仪紧紧搂住盛徵州脖子的小手,最后,落在闻舒微微泛红的眼尾上。
良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重担,又像咽下什么苦果。
“段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曾经多爱一个人都忘了,那他重新爱上她的过程,算不算……一种赎罪?”
段智贤没答。
他只是拍了拍霍厌肩膀,转身朝车子走去。
霍厌又站了片刻,直到幼儿园门口最后一拨孩子被家长牵走,直到夕阳熔金,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终于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关上的刹那,他透过车窗,看见盛徵州正笨拙地帮令仪整理歪掉的书包带,闻舒站在一旁,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梧桐叶。
风过林梢。
盛徵州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穿透车窗,与霍厌四目相对。
没有挑衅,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悲怆的了然。
霍厌沉默几秒,缓缓抬手,对着车窗外,极轻地、极郑重地,颔首致意。
然后,他闭上眼,靠向椅背。
引擎声响起,车子平稳驶离。
闻舒看着那辆黑车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视线。
令仪正仰头问盛徵州:“爸爸,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感冒了?”
盛徵州摸了摸眼角,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是风太大。”
闻舒弯腰,牵起令仪另一只小手,将她两只小手一起放进盛徵州宽大的掌心。
“回家吧。”她说。
盛徵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只大小悬殊、却同样柔软的手,看着闻舒微扬的下颌线,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睫毛。
他忽然想起方才霍厌说的那句——“她独自签的字,独自带的令仪,独自熬过最难的时候”。
原来,他缺席的,从来不是一段婚姻的结束。
而是她最痛、最冷、最孤独的整整三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沉入深渊,只余一片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反手,将母女俩的手,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掌心。
掌心温热,纹路深刻。
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契约。
车子启动,驶向郁园方向。
暮色温柔铺展,将整座城市轻轻揽入怀中。
盛徵州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闻舒。”
“嗯?”
“如果……”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如果我永远想不起从前的事,你会不会……教我重新爱你?”
车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令仪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载音响里流淌出的、一首很老的钢琴曲。
闻舒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将手指,更深地、更紧地,回握进他掌心。
然后,她偏过头,望向他。
夕阳正落在他眼底,碎金浮动,映得那双曾盛满寒霜与疏离的眸子,此刻竟漾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带着保护色的笑。
而是一种很浅、很淡,却真实得令人心颤的笑。
像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底下奔涌的春水,悄然浮出水面。
“盛徵州。”她唤他名字,尾音微扬,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柔软,“你不用重新学。”
“你只要……别再忘了就好。”
盛徵州呼吸一滞。
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望着她唇角那抹久违的、真实的弧度,望着她眼中终于不再全然是防备与疲惫,而是……一点点,小心翼翼,重新燃起的、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他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尾彻底红透。
他没说话。
只是将她和令仪的手,攥得更紧,更紧,仿佛要将她们的温度,连同这迟来的、滚烫的、足以焚毁他所有过往荒芜的暖意,一并刻进骨血深处。
车子平稳前行。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而车内,一只男人的手,稳稳地、坚定地,覆在方向盘上。
指节分明,骨节微凸。
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铂金婚戒,在路灯掠过的瞬间,猝然折射出一道锐利而温润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足够亮。
亮得足以,照见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