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958章 他死了
两个字一出口,满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十几个族长的脸色齐齐一变,有人攥紧了椅子扶手,有人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有人低着头飞快地心算着自家的田亩数,脸色更白了。
两成,乍一听好像不多,可各家动辄几万亩、十几万亩的田产,两成便是几千亩到上万亩。那都是上好的水浇地、肥田,一年收的租子够养一族人好几年。
更何况,说是“借”,可朝廷借的东西,几时见还过?今日借两成,明日会不会再借三成?这口子一开,往后还有完没完?
没有人说话。
方才还你一言我一语推挡得滴水不漏的族长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满厅落针可闻,连窗外风吹桂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洛羽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笑容,其实借这个字是顾明微提议的,直接要嘛,不太妥当,借就好听点,借完了再说。
这位大玄皇帝的手指轻轻扣响桌面,若有若无地说道:
“各家田亩的数量,经略使府皆有统计,朕说一句良田万顷也不为过,借朝廷两成,不多的。
方才有人说各家土地皆是世代传承下来的,有地契和文书,可这些地,真的没有一顷一亩是从百姓手里夺来的吗?”
洛羽说得很轻,可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狠狠一颤。
真查起来,哪家哪户没有问题?谁也不是生来就富可敌国。
他们很清楚洛羽的意思,朝廷不是查不出来,而是给各族一个面子,不想查!
“咳咳。”
满厅寂静中,李元鹤终于动了。
老人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双手撑着乌木拐杖,微微欠了欠身:
“陛下体恤百姓,仁德之名天下皆知,臣等感佩!
两成之数,按理说各家勒紧裤腰带,也当勉力凑一凑。只是臣斗胆说一句实情,还请陛下体谅。”
洛羽的眼中闪过一抹趣味,一抬手:
“李老大人但说无妨。”
李元鹤顿了顿,躬着身,姿态极为恭敬:
“当年玄军入蜀,羌人以及红巾军余孽据城死守,收复二十四州费时费力,十几万大军时常粮草不济。汉中各家族中,哪一家不是砸锅卖铁、倾尽家底资助大军征战?臣李家当时献了粮三万石、银十万两,族中存银几乎掏空。
赵家、孙家、钱家……在场各位族中都是出了血的。这些事经略使府里都有底册,陛下一查便知。
外人都以为臣等各家富可敌国,实则,实则是外强中干,各家早已没了存粮,还有那么多族人要养,日子困苦。”
“唉。”
老人叹了口气,花白的头颅微微低垂,像是真的在为族中生计发愁:
“臣斗胆向陛下讨个价,两成,实在拿不出。一成分给百姓,臣等各家勉强能凑。
剩下的一成,求陛下宽限几年。等各家族中缓过气来,田地里的收成攒上两季,朝廷府库也宽裕了,臣等再补上。
臣知道陛下要的是百姓有田种,一成分下去,也能解不少百姓的燃眉之急。剩下的,臣等和朝廷一起想办法,总归不会让汉中道的百姓饿肚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应了洛羽的要求,又给各家留了余地,还把朝廷和世家绑在了一条船上。
赵老等人暗暗松了口气,纷纷点头附和:
“李老说的是,一成分下去先解百姓之急,剩下的容臣等慢慢筹措。”
两成他们舍不得掏,一成嘛,咬咬牙也就给了,因为他们看出来了,今日若是一亩田不给,这位陛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洛羽的目光始终落在李元鹤的身上,眼中趣味更浓,过了很久才笑道:
“李老大人为民为国之心,朕看到了,诸位的忠心朕也看到了。
好,那就一成!”
“臣等谢陛下隆恩!”
……
“陛下就是陛下啊,嘴皮子动一动就让这些老狐狸交出了一成的田亩,一成可不少了。这些人一个个爱财如命,要他们的地和要他们的命没什么两样。”
陆怀舟满脸的钦佩之色,洛羽只见了那些人一面,收上来的地便比自己拼死拼活干了大半年还要多。有了这些田地,他这个经略使做事也方便了许多。
“无非是给我这位大玄皇帝点面子罢了,说到底,还是明微的提议好。”
洛羽斜靠在椅子上,面露笑意:
“说上交,无凭无据,各家人心不服。但是说借,他们说破大天也不敢当众违背朕的旨意,只能捏着鼻子给了。
一个字,换了几万亩农田,值了。”
顾明微提出此策的时候简直说到洛羽心里去了,正如那些世家大族们想的一样,洛羽可从来没想过把地还给这些人,都分下去了还还给你?
顾明微在一旁附和道:
“李元鹤这个老狐狸,到底是城府深啊,搬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愣是将陛下要的两成地变成了一成,一来一回就少了不少田。
可惜了。”
“没事,一成已经算勉强达到咱们的预期了。”
洛羽摆摆手,目光微凝,脑海中回忆着整个议事的经过。
别看李元鹤说话的次数不多,可每一次都能直击要害,甚至能有理有据地挡回洛羽的意思,这般心智和手腕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怀舟,地,朕已经帮你要过来了,剩下的事情就靠你了。”
洛羽竖起一根手指,有条不紊地说道:
“那些人可都是老狐狸,能让他们交良田就别交荒地,可别少了数额,田收上来要尽快分给百姓,今年的秋收已经开始了,但明年的春耕不能错过。
多种一季,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起来。”
“臣明白。”
陆怀舟立刻躬身应道:
“陛下将汉中道七州重担交给微臣,臣不敢有丝毫怠慢。”
“很好。”
洛羽微微点头,斜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一下,陆怀舟做事他还是放心的。至于这些门阀世家,先让他们交出一点地了,往后再慢慢想办法,操之过急也不行。
恰在此时,一名小吏急匆匆地走入厅内,在陆怀舟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这位经略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甚至带着些许震惊。
顾明微眉宇微皱,问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
“陛下。”
陆怀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临风县县令周文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