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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962章 被耍了

    洛羽走了,带着李家送的千两白银走了。

    走的时候兴高采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李纯风极为满意。

    赵六探头探脑的走了出来:

    “公子,此人倒是痛快,直接收了咱们的银子。”

    “呵呵,他是个聪明人。”

    李纯风露出一抹讥笑:

    “在越州地界上,谁敢与我李家为敌?收了银子,那咱们就是朋友,哪儿像周文远和沈度两个倔脾气。

    不肯合作,那就只能死了。”

    “那均田令他真的会帮咱们吗,这毕竟是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啊,一个刚到任的......

    “啪!”

    惊堂木又是一声脆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周文远指尖按在案角,指节泛白,目光如刀,直刺赵六那张油滑浮肿的脸:“你既说只是催租训斥,为何王二浑身肋骨三处断裂、左眼眶塌陷、后脑裂开寸许深口?仵作验尸,血淤自颈至腹,呈拖拽状——那是被拖行所致;指甲缝里嵌着泥沙与枯草,分明是被人摁在田埂上反复捶打所留!你倒说说,训斥人,需要把人摁在地上,用鞋底碾他太阳穴吗?”

    赵六嘴角一抽,笑意僵住半瞬,随即又扬起,竟还抬手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大人这话,听着像是早定好了罪。可草民斗胆问一句——仵作是谁请的?验尸文书,可是县衙自己人写的?若这验尸单子是沈主簿亲笔所录,那……草民倒要请教,沈大人昨夜睡在何处?可曾回过李家别院?”

    话音未落,堂下百姓一阵骚动。沈度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盯住赵六。洛羽眼神一凛,顾明微却已悄然退了半步,指尖无声搭上腰间玉佩——那不是寻常饰物,内藏一截三寸薄刃,寒光不露,只待机而发。

    赵六这一句,看似轻飘,实则重如千钧。他在反咬——咬沈度与李家有染,咬验尸证据来路不正,更是在当众撕开一道口子:官府若无确凿铁证,便连一个管家都奈何不得;若有铁证,那铁证是否干净?是否经得起推敲?是否经得起李家派来的刑名师爷逐字勘验?

    堂上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之声。

    周文远喉结上下一滚,未答,只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展开,平铺于案上。那是一张旧契,边角卷曲,墨色暗沉,盖着一枚朱红残印——前朝“越州转运使司”钤记。

    “此契,是二十年前李家向朝廷‘献粮助边’所得赐田文书。”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当时钦准赐田五百顷,限于临风县西三十里荒山坳一带,附图丈量,四至分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六骤然收缩的瞳孔:“可如今,李家名下田产册载,仅临风一县,便达八千三百六十顷。其中七千九百余顷,皆无合法承继、无税契备案、无户部勘合——全靠一纸‘李氏私约’,由各村耆老按手印,再由乡保代为报税,税额不足实产一成。”

    赵六终于变了脸色,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本官不查地契,不翻旧档。”周文远俯身,指尖重重叩在那张旧契上,“本官只问——当年钦赐之田,今在何处?当年所赐之数,今余几何?若李家真有八千顷良田,为何全县粮册登载总产,尚不及三千顷所出?为何春耕种子,需官府以库银垫付?为何秋收未启,县仓已空?”

    他猛地直起身,袍袖带风,扫过赵六惨白面孔:“你不是要证据?好,本官今日就当着全县父老的面,给你一个证据——

    李家这些年在临风县所占之田,逾制逾额,早已超出律令所限十倍不止!按《大玄田令》第三章第十二条:‘凡豪右兼并逾制者,除抄没逾额之田外,并罚役三年,籍没家资三分之一。’

    你替李家管田,便是共犯!

    你昨日殴杀王二,致其当场毙命,有街坊三人目击、妇人王氏指认、仵作验伤确凿、邻村郎中亲见垂死之状——此为杀人!

    两罪并举,依律当斩!”

    “轰——”

    堂下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更多人却扑通跪下,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赵六终于慌了,挣扎欲起,却被衙役死死按住肩胛,脊背弯如折弓:“你……你胡说!李家田产自有地契,自有税票,岂是你一张嘴就能抹掉的?!你敢动我,李老爷明日就叫你摘印!叫你滚出越州!叫你——”

    “啪!”

    惊堂木第三次砸落,比前两次更重、更狠,震得公案上铜镇纸嗡嗡颤鸣。

    周文远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堂下人群最前排,一个佝偻着背、拄着枣木拐杖的老者。

    “刘老丈。”他声音忽然放轻,却更沉,“您是东村耆老,活了七十六岁,种了一辈子地,也给李家交了四十年租子。昨夜,您悄悄托人送来的那三张‘借据’,本官已细看了。”

    老者浑身一抖,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拐杖,指节青白。

    周文远从案下抽出三张薄纸,纸页发脆,墨迹斑驳,每一张上都写着“今借李家稻谷五斗,立约为凭,秋后加利三成,到期不还,以田抵债”,落款是不同年份,不同名字,最后一页,赫然是刘老丈本人的指印。

    “您借的不是稻谷,是活命的引子。”周文远声音微哽,“可李家每年秋后收租,先扣利息,再扣‘看守费’‘晒场费’‘仓耗银’,到头来,您那三亩祖田,三十年前是您爹的名字,二十年前换成您兄长,十年前换成了您儿子——如今,地契上写的,是李家二房嫡孙李延龄的名字。”

    老者喉头滚动,浊泪顺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您不敢告,因为告了,明年开春,没人给您发种子;没人借您牛;没人肯跟你合伙犁地。”周文远轻轻道,“可您昨夜还是来了,把这三张纸塞进县衙门缝里……刘老丈,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者终于抬起眼,浑浊目光撞上周文远的视线,嘴唇颤抖,只吐出两个字:“……值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县衙门前。

    紧接着,一声高亢清亮的通禀划破晨雾:

    “越州刺史府,刑名幕僚陈砚之,奉刺史大人钧令,持节监审!”

    满堂哗然。

    周文远眸色陡沉,沈度猛然侧首,与洛羽飞快对视一眼——陈砚之?那个三年前在弘文院任讲经博士、后被刺史徐元甫亲点入幕的陈砚之?此人素以刚正闻名,曾在州府连参三名县令贪墨,亦曾为一桩冤狱奔走半年,最终翻案。可他此刻奉命而来,是监审,还是压审?是援手,还是绞索?

    门帘掀开。

    一人跨步而入。

    玄色圆领袍,腰束乌角带,面容清癯,双目如电,手中一柄紫檀骨节扇未开,只静静垂于身侧。他身后跟着两名皂隶,捧着一方黑漆托盘,盘中覆着明黄缎布。

    陈砚之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终落在周文远脸上,微微颔首,竟未行礼,只道:“周大人,下官奉命而来,非为夺权,亦非掣肘。刺史大人有言:‘临风县若有一丝冤屈不得申,越州便少一分民心;若有一寸法度不得伸,徐某愿辞官谢罪。’”

    他缓步上前,竟未走向公案,而是径直走到赵六面前,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镜,照向赵六右耳后——那里,一道淡青色旧疤蜿蜒如蛇。

    “赵六,你右耳后这道疤,是十二年前在凤川军营操练时,被横刀鞘撞伤所留。”陈砚之声音平静无波,“当时你在凤川卫左营充任马夫,因偷盗军粮,被鞭五十,革籍还乡。凤川卫军籍册尚存,你名字旁,朱批二字——‘永不叙用’。”

    赵六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嘴唇哆嗦:“你……你怎会……”

    “因你后来改名换姓,投了李家。”陈砚之直起身,转向周文远,从托盘中揭去黄缎,露出一纸朱砂御批的敕令副本,字字如刀:

    “……着即彻查越州境内豪右田产隐匿、私役、滥刑诸事。凡涉命案、欺佃、强占、伪契者,无论官民,一律拘提严审。钦此。”

    敕令末尾,赫然是当今天子亲笔朱批小楷:“越州不靖,则蜀中不安;蜀中不宁,则天下震动。此事,朕亲自过问。”

    满堂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赵六瘫软在地,裤裆湿透,腥臊气隐隐散开。

    周文远怔在原地,手指抚过那敕令边缘,指尖冰凉,又滚烫——原来陛下早已知情,早已布网,只等临风县这一声鼓响,敲开第一道裂缝。

    他缓缓抬眼,看向堂下人群里的洛羽。

    洛羽亦正望着他,神色平静,唯眼底深处,似有星火一闪而逝。

    ——原来那夜饭桌之上,他并非只为指点迷津。

    他是在等这一声鼓。

    等一个支点。

    等一根撬动整座蜀地的杠杆。

    这时,顾明微悄然移步至洛羽身侧,极低声问:“你何时递的密折?”

    洛羽目不斜视,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离京前夜,托驿卒快马送至兵部,再由兵部直呈御前。敕令下发,需经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道核验,再加驿程——前后十九日。今日恰是第二十日。”

    顾明微默然一瞬,忽而轻笑:“你算得真准。”

    “不是我算得准。”洛羽终于侧过脸,望向窗外渐升的朝阳,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这天,本就该亮了。”

    堂上,陈砚之已展开另一份文书,朗声宣读:“奉敕,即刻查封李家临风县所有庄院、仓廪、田契、账簿;拘捕李家临风县执事以上人员共计十七名;着周文远、沈度会同州府刑名司,三日内完成初审,半月内具结奏报!”

    赵六被拖下去时,疯了一样嘶吼:“你们等着!李老爷不会放过你们!李家四世功名,三代朝臣,连刺史见了都要称一声‘世伯’!你们这些小官,不过土鸡瓦狗,也配碰李家一根毫毛?!”

    吼声未歇,陈砚之已转身,将那方紫檀扇轻轻搁在周文远案头:“周大人,刺史大人另有一语,命下官转告。”

    “请讲。”

    “他说——”陈砚之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洛羽与顾明微,意味深长,“‘有些游学学子,走得远,看得清,也……站得稳。临风县这盘棋,该落子了。’”

    周文远心头巨震,豁然抬头。

    陈砚之却已转身,步履沉稳,踏出公堂。

    门外,阳光泼洒如金,将县衙青砖照得发亮。新糊的窗纸映着天光,纤尘浮动,宛如游丝。

    王妇仍跪在堂下,双手死死攥着丈夫尚带余温的衣角,哭声已竭,只剩喉咙里咯咯的抽气声。她忽然抬起头,茫然望向公案后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官袍的男人,又望向堂下那个青衫磊落的年轻书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这时,一个三岁幼童被邻居抱了过来,瘦得皮包骨头,怀里还紧紧抱着半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那是他爹昨日被打之前,省下来留给他的。

    孩子仰起小脸,黑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周文远,忽然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向他官袍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补子,含混不清地喊:“爹……爹……”

    周文远浑身一震。

    他没有孩子。妻子三年前病逝,未曾留下一儿半女。

    可就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听见了血脉搏动的声音。

    他慢慢走下公案,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蹲在那孩子面前,解下腰间那枚小小铜印——临风县令的印信,四角已磨得圆润,印面刻着“临风县印”四字,朱砂未干。

    他轻轻按在孩子沾满泥灰的掌心。

    “不叫爹。”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叫……青天。”

    孩子懵懂,却本能地攥紧了那枚印,像攥住世上最烫、最重、也最亮的一块炭。

    堂外,不知谁先带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百余人伏地,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风过天井,吹得那棵歪脖子枣树簌簌作响,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堂内,停在洛羽脚边。

    他弯腰拾起,叶脉清晰,枯而不碎。

    远处,有农人吆喝着赶牛入田,犁铧翻起黝黑湿润的新土,泥土腥气混着晨露清冽,漫过县衙低矮的粉墙,涌进每个人的肺腑。

    沈度默默走到周文远身边,递上一叠新抄的田册名录,纸页尚带墨香:“大人,这是昨夜我带人连夜核过的——全县无主荒地,实有二百一十七顷零三亩,皆在西山坳、青石岭一带,土质虽薄,但可引水垦殖。”

    周文远接过,指尖抚过那些墨字,久久未语。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洛羽:“风兄,均田之策,如何起步?”

    洛羽将那片枣叶收入袖中,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先分田,再分人。”

    “分人?”

    “临风县缺的不是地,是种地的人。”洛羽声音不高,却如钟磬击石,“王二死了,他家三亩地就荒了;刘老丈儿子跑了,他家五亩地也荒了。李家占着万亩良田,却雇不到足够人手——不是没人,是人不敢去,去了也没活路。”

    他顿了顿,指向门外:“所以第一步,不是去争李家的地,而是把全县流民、逃户、失地农户的名字,一一登记造册,按丁口授田,免三年赋税,官府供种、贷牛、教耕——让地,先活起来。”

    “那李家……”

    “李家的地,一亩不少,一厘不减。”洛羽淡淡道,“只是从今往后,李家佃户的租契,须经县衙备案;租额不得超三成;遇灾年,须减租或赈济;佃户子弟,可入县学读书,可应武备试——李家若不愿,大可退田。朝廷正缺开荒垦殖的义勇,临风县西山坳,正缺一批识字懂算的监工。”

    周文远怔住,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先活地,再活人’!风兄,你这哪是游学采风,你是来……开天辟地的啊!”

    笑声未歇,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蹄声,又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是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滚鞍下马,高举铜符:“急报!凤川卫急报!羌寇突袭越州北境,攻破连云堡,凤川卫副将率五百骑驰援,已与敌接战于黑水滩!”

    满堂骤然寂静。

    连伏地的百姓都抬起了头。

    洛羽眸光一凝,袖中指尖悄然掐进掌心。

    顾明微却缓缓吸了口气,望向洛羽,声音极轻,只有两人可闻:“你猜,李家在连云堡,有没有‘生意’?”

    洛羽未答,只抬眼望向堂外——那里,朝阳已跃出山巅,万道金光劈开晨雾,泼洒在临风县每一寸土地上,也泼洒在每一张仰起的、沾着泥灰与泪水的脸上。

    光太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可没人闭眼。

    他们只是眯起眼,迎着光,一寸一寸,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