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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963章 谁敢上前,夷三族!

    城东那片水田边上,天刚亮就围满了人。

    田埂上插着一排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官田”两个大字,旁边还贴着县衙的告示,朱红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十几个县衙捕快手持水火棍,一字排开站在田埂入口处,拦着几个李家家丁不让进去。

    那几个家丁撸着袖子骂骂咧咧,可到底不敢真动手,只能跳着脚嚷嚷:

    “这是李家的地!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李家的路!”

    “赶紧让开!”

    捕快们也不跟他们吵,只是横着棍子堵在那儿,脸上甚......

    “欠银?!”王妇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底,“我男人……我男人一年租子不过三斗米,哪来的银子?!”

    李纯风却只是轻笑一声,抬手朝身后一招。一名家仆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本青皮账册,封页用朱砂写着“临风李氏佃户清册”六个字,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翻过无数次。

    “周大人,您且看。”他将账册递到公案前,并未亲手呈上,而是任由那册子斜斜搁在惊堂木旁,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王二自永昌十二年起佃种李家西山坳七亩薄田,按约每年交租三斗米、折银二钱三分——可您知道吗?他从永昌十三年起,便再未缴过一分一厘。”

    周文远未接,只盯着那账册封皮,声音低沉如铁:“账目可经官府核验?”

    “自然。”李纯风指尖在账册脊背上轻轻一叩,“县衙户房去年查田赋时,沈主簿亲笔批注‘佃户王二名下租欠未清’,白纸黑字,就记在这册子第三十七页。”

    沈度脸色一变,下意识侧身翻袖——他记得那日确是自己所阅,当时只见满页佃户名录中夹着几处勾画,只当是前任留下的旧账标记,匆匆扫过便签了“已核”,未曾细究。如今听来,那勾画之处,竟是王二之名?

    “你胡说!”王妇突然扑向前,却被衙役死死按住肩膀,只能嘶声哭喊,“我男人病了三年,咳血咳得床板都染红了!李家管家赵六亲自来收过三次租,头两年还宽限,第三年就说‘再不交就夺田’,我男人跪着求他,把家里唯一一只母鸡宰了送过去,换得半月喘息!”

    她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裂开一道血口:“他不是不交,是……是交不起啊!”

    李纯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忽而转头问赵六:“赵管家,王二送鸡那日,你可收了?”

    赵六一愣,随即谄媚一笑:“回公子,收了。还让厨房炖了汤,给老太爷补身子。”

    “听见了?”李纯风转向周文远,笑意未达眼底,“既收了鸡,便是认了缓租之约。可王二此后非但未补租,反将鸡卖与药铺换了三副止咳散,账房查得明明白白——他拿李家宽宥当跳板,骗得药材,却将欠租越拖越深。至昨日,本息合计白银十九两六钱三分。”

    十九两六钱三分!

    堂下百姓倒吸一口凉气。一斗米值二十文,十九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二十年!

    王妇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当然知道丈夫曾偷偷卖鸡换药,可她不知道,原来那只鸡,在李家账上竟算作一笔“预支货款”,连本带利滚成了十九两!

    “这……这不是账,这是刀!”洛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坠地,砸得满堂发颤,“把活人的命,一刀一刀剁碎了,再称斤论两,写成墨字。”

    李纯风目光微闪,终于正眼看向洛羽:“这位是?”

    “江湖游医,姓洛。”洛羽抱臂而立,袍角无风自动,“方才听李公子说,王二‘当是自杀’。敢问,人若因欠债走投无路,吞鸦片、投井、撞墙,皆算自杀;可若被人堵在屋里,一日逼三回,断粮断药,剪去屋檐瓦片、撬走门闩、半夜往灶膛里塞湿柴熏烟——这最后一根稻草,该算谁的手?”

    李纯风笑容僵了半息,旋即拂袖:“洛先生这话,倒像是亲眼所见。”

    “我没见。”洛羽直视他双眼,“但我见过十四个这样的人。三年前我在越州东阳县行医,那里也有个李家庄子,佃户张老四欠租七两,被剥光衣裳吊在祠堂梁上抽了三天鞭子,最后咬舌自尽。尸首抬出来时,舌头都烂了,可李家账房照样添了一笔‘张老四畏罪自戕,欠款充公’。”

    堂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顾明微垂眸,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她认得洛羽说的东阳县——那是李元鹤发迹之地,李家第一座粮仓便建在那里。而张老四,正是当年替李家修仓的泥瓦匠,因儿子病重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后无力偿还,才沦为佃户。

    “一派胡言!”赵六突然嘶吼,“东阳县的事关我们临风李家何事!”

    “不关?”洛羽冷笑,“可李家账房总管陈砚秋,上月刚从东阳县调来临风,带了整整三箱旧账。昨夜沈主簿去李宅提人时,陈砚秋正在后院焚毁第七捆册子——火堆里飘出来的灰,还有没烧尽的‘东阳县’三个字。”

    沈度瞳孔骤缩。他昨夜确见后院有火光,只道是李家下人在烧枯枝,还顺手帮着泼了桶水。原来那火里烧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周文远霍然起身,官袍下摆扫过公案边缘,震得茶盏嗡嗡轻响:“沈主簿,即刻带人搜查李宅后院!凡未燃尽之纸灰,一并封存呈堂!另传陈砚秋,本官要问他——王二那十九两欠银,利是如何算的?”

    “遵命!”沈度抱拳转身,脚步铿锵。

    李纯风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袖中手指缓缓收紧:“周大人,您这是要抄我家的账房?”

    “本官只抄证据。”周文远目光如刃,“若李公子怕,大可现在就走。但赵六——”他猛然指向地上跪着的肥硕身影,“今日必须认罪伏法!否则本官便以‘教唆伪证、胁迫证人、滥施私刑’三罪并举,奏请越州府提审!”

    赵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提审?越州府?那地方离临风三百里,路上若有个‘失足落崖’‘暴病身亡’,连尸首都寻不到!

    他膝盖一软,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大人饶命!小的……小的说实话!”

    “说!”周文远厉喝。

    “是李……是陈账房吩咐的!”赵六涕泪横流,“他说王二咳血是装的,叫小的带人去‘醒醒神’!打的时候……陈账房就在院外槐树下站着,手里攥着算盘,一边听动静一边拨珠子!打得重了,他敲三下树干;打得轻了,敲一下!昨儿下午……他敲了二十七下!”

    满堂哗然!

    王妇发出一声凄厉呜咽,直挺挺向后栽倒,昏死过去。

    李纯风却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赵六,你可知诬陷主家账房是什么罪?”

    赵六浑身一抖,抬头看见李纯风眼中毫无温度的光,顿时如坠冰窟。他张了张嘴,想改口,可周文远已厉声下令:“来人!将赵六暂押死囚牢,明日午时前,本官要他亲笔画押的供词!若有半字虚言——”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凌迟。”

    “凌迟”二字出口,赵六眼前一黑,裤裆瞬间湿透。

    两名衙役架起他往外拖时,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风箱在拉扯:“……陈账房……他昨夜……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咬死不松口……说只要撑过今日……李家保我全家平安……”

    声音渐远,却如毒刺扎进每个人耳膜。

    李纯风终于敛了笑,整了整锦袍领口,向周文远微微颔首:“周大人果真铁面。不过——”他指尖轻点案上那卷伪证,“三位街坊改口之事,终究是民告官,官难断自家是非。不如这样,我李家愿出纹银二百两,抚恤王氏孤儿寡母,另拨良田五亩,永免租赋。此事,就此了结。”

    二百两!五亩永免租赋的良田!

    堂下百姓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这已是天价补偿,够王家三代温饱!

    可周文远只是盯着李纯风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抓起惊堂木。

    “啪——!!!”

    木声炸裂,震得窗棂簌簌落灰。

    “李公子错了。”周文远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官不是来跟李家谈价钱的。本官坐在这公案之后,不是为了数你们李家账本上有几个零,而是为了告诉临风县所有人——”

    他猛地站起,玄色官袍猎猎如旗:

    “谁的命,都不是账本上的一笔墨!”

    “王二是人,不是货!他咳出的血,不是墨汁;他断掉的肋骨,不是算筹;他咽气时攥着的那块布,更不是你们李家账房里随便撕下的一页废纸!”

    他转身,抽出公案暗格中一柄乌木戒尺——那是前任县令留下的旧物,尺身刻着“正己正人”四字,早已磨得发亮。

    “本官今日,便以这戒尺为证——”

    周文远一步跨下公案,直走到王妇昏厥处,俯身拾起她手中那块沾血碎布。布角还粘着半片干涸的指甲盖,是王二临死前抠进赵六袖口时,硬生生掰断的。

    “此布,染的是人血。”

    他又走向赵六适才跪过的地方,捡起一截被踩进砖缝的断发——赵六挣扎时甩落的,发根还连着点皮屑。

    “此发,取的是人证。”

    最后,他回到公案前,将碎布与断发并排置于戒尺之上,双手按住尺端,深深吸气。

    “从今日起,临风县衙所有刑具、证物、卷宗,凡涉人命者,皆以此尺为界——”

    “尺左,是律法;尺右,是人命。”

    “二者之间,不容毫厘之私!”

    满堂寂静。连风都停了。

    李纯风脸上最后一丝从容彻底碎裂。他看着那柄乌木戒尺,忽然想起幼时父亲训诫——李家祖上也是寒门出身,靠的就是守信守法才挣下这份家业。可后来呢?后来账房学会了加三成利,护院学会了先打再问,管家学会了把人命折算成银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堂外忽有快马急停,一名穿皂隶服色的差役跌跌撞撞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劈裂:“报——越州府八百里加急文书到!钦差大人已过青石渡,申时末即抵临风县城!”

    钦差?!

    所有人面色剧变。

    周文远却只微微眯眼,伸手接过那封火漆印着双鹤衔芝图样的密函。指尖划过烫金“越州府”三字时,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悄悄托人送往州城的那封手札——里面没有告状,只有两句话:

    “临风县王二暴毙,仵作验明死于殴伤。李家账房陈砚秋,曾于东阳县经手十七起佃户‘自尽’案。今其人赴临风,或携旧术而来。伏惟圣裁。”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纸诏书。

    周文远缓缓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传本官钧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心跳,“即刻封闭李宅前后门,拘禁陈砚秋、赵六及全部账房人员;查封所有账册、地契、借据;另遣快马赴东阳县,调取张老四案全部卷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纯风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钦差大人此来,不为断案。”

    “只为——查账。”

    话音落下,衙门外忽有乌云压境,闷雷滚滚而至。

    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照亮公堂上“明镜高悬”四字,也照见李纯风袖中那只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堂下,顾明微无声抬眸,望向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她忽然想起昨夜翻阅的《大玄律疏》中一句判例注脚:

    “凡豪强欺佃致死者,无论是否偿银,无论是否改供,其主谋者,依谋杀人律,斩立决。”

    而此刻,那柄乌木戒尺静静躺在公案上,尺身“正己正人”四字,在电光映照下,竟似渗出血色。

    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瓦砾簌簌而落。

    周文远重新端坐公案之后,抬手,再次拍下惊堂木。

    “退堂!”

    木声余韵未歇,暴雨已倾盆而至。

    雨点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水花,像无数双眼睛,在泥泞中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