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一出算是在临风县立威了，至少让百姓们知道县衙官府和李家不是一丘之貉，不会怕他们。”

    县衙官堂里，顾明微缓缓说道：

    “自从周兄遇难后，城中百姓对县衙避之不及，认为李家完全可以将县衙踩在脚下，但今日之后，情况会大有改观。

    您是没看到百姓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好像你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两千亩水田咱们拿下了，可只怕想要分下去，不会那么轻松。”

    洛羽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拖着下巴：

    “李家在越州、在临风县根基深厚，李纯风更是个要面子的人，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迟早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可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太清楚这些世家门阀在基层的威力了，只要他们愿意，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的政令出不了县衙。

    “大人，大人！”

    话音未落，沈度就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出事了。”

    “噢？怎么了？”

    洛羽眉头一挑，他大概猜到李家已经开始动手脚了。

    沈度直接开口道：

    “今早我按您的吩咐，派人分赴各村张贴分田告示，让各村里正配合丈量田亩、登记农户。可派出去的人回来报，说跑了六个村，六个村的里正全都称病不出，一个都没见着。

    有的说染了风寒起不来床，有的说旧疾复发下不了地，还有的干脆连门都不开，让家人出来传话说‘里正病重，不便见客’。”

    “噢？这么蹊跷。”

    洛羽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一叩，面露冷笑：

    “六个村的里正都不约而同地病了？”

    “全病了。”

    沈度咬着牙道：

    “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昨夜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让他们集体撂挑子。丈量田亩要里正带路指界，登记农户要里正核对户籍，他们不配合，咱们的人连田埂在哪都摸不清楚。

    更要命的是我方才在街上走了一圈，听见不少百姓在议论，说这次分田是假的，官府收来的地其实不打算白分，是要按亩收钱卖给百姓，说是‘有地的出银子买契，没得的出劳力抵租’。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一亩多少银子都传出来了，现在百姓们都不敢来分田，怕被咱们这些当官的给坑了。”

    洛羽乐了，笑道：

    “里正称病，谣言四起。这才一夜功夫，李家的动作倒是快啊。”

    顾明微在旁接口道：

    “李家在临风县经营多年，各村里正、保长，十有八九都跟他们沾亲带故，至少也是收过好处的。这些人不配合，分田就寸步难行。谣言一起，百姓本就半信半疑，来登记的只会更少。

    啧啧，李纯风倒是比我们想象的聪明些。”

    “哎呦，我的好大人，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沈度急得都快火烧眉毛了，完全不理解他们两怎么这么轻松：

    “说了三天之后分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各村连个帮着丈量田地的人都没有，此事若是办不好，县衙刚竖起来的威信又没了。

    赶紧想个办法啊。”

    “哈哈，沈兄不用急，李家这些手段在我眼里，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洛羽大笑一声：

    “放心，我自有应对之法。”

    洛羽自信的模样让沈度愣住了，满腹狐疑，在他看来无人配合是最要命的。此前他和周文远在临风县办差时就有这种感觉，好些里正与李家关系匪浅，县衙的话根本没有李家的话管用。

    这次又该怎么应对？

    洛羽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语气不紧不慢：

    “自古以来，乡里的政令推行主要就是依靠村长、里正这些人，说白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地主、村霸，百姓怕他们，所以他们说话管用。

    在临风县，李家树大根深，那么这些人便会和李家走得近，李纯风想靠这些人拿捏咱们，让政令出不了县衙。

    可本官偏偏要把他这些爪牙拔了！

    沈兄，你即刻派人分赴六村，传本官的话，均田令乃是国策，十万火急，里正既然病得起不来床，那便是身子骨不济，担不起一村之长的担子。让他们好好养病，里正的差使由县衙另行委派。

    各村里正即日撤换，从本村没有田产、老实本分的壮年汉子中选人顶上去。选谁呢？让各村百姓自己推，推出来的人县衙当场认命，给文书、发印信！

    咱们一时半会动不了李家，难道连这些里正也动不了吗？百姓自己推选出来的人，定然不会是李家的人，咱们用着也放心。”

    沈度眼睛一亮：

    “撤换里正？这……这倒是个法子。可重新选人迁延日久，怕是会耽误近期的分田啊。”

    洛羽笑了笑：

    “所以第二件事，你亲自带人去做。

    离开带着捕快和书办，不经过里正，直接挨家挨户走访各村的贫民。见一户访一户，问清楚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地、想不想分田。愿意分田的，当场登记造册，记下姓名、住址、丁口。丈量田亩的事，本官亲自带人去。

    村里没人带路，咱们就自己量，一块一块地量，一亩一亩地记。所有衙役捕快全都动起来，咱们三天三夜不睡觉也要把田量完。

    然后张贴告示，说三日后在城东田头张榜，当场分田。

    规矩只有一条，先到先得，分完为止！”

    “好主意啊，先到先得。”

    顾明微乐道：

    “城里的谣言就算再有模有样，可百姓们也怕自己分不到地啊，这告示一出，只怕所有人都得来。”

    “呵呵，正是这个道理。”

    洛羽站起来，指着临风县的简图道：

    “李纯风以为咱们离了里正就干不成事。

    可他想错了一件事，百姓要的是的，不是里正。只要让他们亲眼看见的是真的、分的的人是县衙的人，谣言就不攻自破。

    三日后张榜分田，来的人越多，李家就越拦不住。到时候谁先来，谁先签契，谁先拿地。晚来的没地，只能等下一批，只能再饿一年的肚子。

    你猜百姓会听李家的谣言，还是听自己的肚子？”

    “妙，妙啊。”

    沈度拍手称快：

    “如此一来咱们不仅可以把地分下去，还可以撤换掉这些不听县衙号令的里正村长，啧啧，以后再推行政令就方便多了。”

    “没错。”

    洛羽眼中有精光闪过：

    “只要百姓信咱们，站在咱们这边，何惧一个李家？”

    “放手去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