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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964章 扬名立威

    洛羽迈前迈了一步,很是从容,可就是这一步让最前排的几个家丁不自觉地退了半步,甚至露出几分畏惧。

    “不怕死的,上来。”

    洛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踩着我风尘的尸体过去,这些地就是你们的!”

    赵六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终究是没敢上前。

    谋逆大罪,可不是他们这些人扛得起的,这要是犯了事,李家会不会夷三族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命铁定是保不住了。

    田埂上静了一瞬,连风都好像停了。

    不管是百姓还是衙役都愣......

    “啪!”

    惊堂木又是一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周文远指尖按在案角,指节泛白,声音却愈发低沉:“赵六,你既说只是训斥,那王二身上三处骨折、七处皮下瘀血、肋骨断两根、脾脏破裂出血——这些伤,是训出来的?还是骂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沈度已将验尸文书高高举起,朗声念道:“仵作李四亲验:死者王二,身着粗麻短褐,背部青紫成片,左肩胛骨凹陷明显,右小腿胫骨错位外翻,唇内撕裂,牙龈渗血,喉结微肿,颈部有环状指压痕——此非殴打所致,何为殴打?!”

    堂下百姓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攥紧拳头,更有个白发老农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前挤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我……我昨儿在田埂上看见了!赵管家带人拖王二出门时,王二还喘气,可脚踝都软塌塌地垂着,像断了的芦苇秆子……”

    赵六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只一瞬,便嗤笑出声:“呵,一个老糊涂认错了人,也能当证词?县尊大人莫不是打算拿风言风语定草民的罪?”

    “风言风语?”周文远忽然站起身,袍袖一扬,竟从袖中抽出一卷布帛,“那这个呢?”

    他双手一抖,布帛展开,竟是临风县近五年田册抄录的残页——纸色泛黄,墨迹斑驳,边角磨损得厉害,可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却清晰可见:某年某月,王二户名下原佃田三十亩,次年减为十五亩;再一年,仅余三亩;去年冬,田册上已无其名,唯有一行小字:“王二欠租过重,田收抵债,另拨荒坡半亩充栖身之所。”

    周文远将田册往案上一拍,声如金石:“王二一家三代佃李家之田,五十年未换主。你赵六一句‘欠租’,就能把人家活命的田夺尽,把人逼到连一碗粥都熬不起,病倒在床还要挨打?这田册,是你李家账房亲手送来的!你敢说,这不是你们定下的规矩?!”

    赵六嘴角抽了一下,终于不再嬉笑,眼神却冷得像蛇信子:“田册是田册,人命是人命。死的是个佃户,不是李家的契书。大人若硬要拿田册压人,怕是忘了,大玄律《户婚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私田之权,凭契为准;佃户之责,依约而行。’王二既签了押租契,生死荣辱,本就系于主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周文远脸上,一字一句:“周大人,您这县令,是朝廷封的;可李家这田产,是前朝圣旨赐的。您查的是人命案,可查到最后,查的是谁的田?谁的契?谁的祖荫?”

    公堂陡然一静。

    连衙役执棍的手都僵住了。

    这话不是辩解,是刀。

    一刀挑开所有遮羞布,直捅朝廷最忌讳的痛处——新朝立国不过七年,根基未稳,前朝旧勋、世族遗老、边镇军阀,哪一个不是捧着前朝铁券、揣着先帝手诏、踩着律法空子活着?李家的地契上盖着三朝官印,第一道是前朝天启帝的凤纹朱砂,第二道是羌人伪蜀的狼头黑玺,第三道才是大玄开国时礼部补盖的篆体“奉天承运”。这三道印,哪一道能轻易抹去?

    周文远喉结滚动,没说话。

    沈度却忽然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里:“赵六,你说王二是佃户,生死系于主家。可《大玄刑律·斗讼篇》第十九条又载:‘凡主家殴杀佃户者,视同常人相殴,依伤情轻重判罚;致死者,绞。’——你李家的契,管不了大玄的法。”

    赵六眼皮一跳,冷笑:“哦?那沈主簿可曾读过《刑律》附则第二款?‘若主家系功臣之后、世袭罔替者,遇刑可奏请宽宥,或以银赎、或以役代、或由州牧复核裁定。’李家先祖李崇义,开国辅弼,封永宁侯,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这‘宽宥’二字,周大人可敢不奏即判?”

    堂下嗡的一声。

    人群里不知是谁喃喃道:“永宁侯……那是太祖皇帝的结义兄弟啊……”

    洛羽站在人群后,手指缓缓蜷起。

    他早知李家显赫,却未料其根基竟深至此。永宁侯?那已是开国元勋,与当今圣上隔着两代帝王,却仍保有“世袭罔替”之权——这意味着李家哪怕谋逆,只要不直接弑君,宗室便不可擅废其爵;意味着越州刺史见了李家家主,须行半礼;意味着周文远今日若判赵六死刑,明日御史台弹章便会雪片般飞向京师,而首句必是:“临风县令周文远,蔑视开国勋裔,动摇国本,宜罢黜以儆效尤。”

    顾明微侧过脸,极轻地看了洛羽一眼。

    洛羽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赵六忽又开口,语气忽然松快了些:“其实嘛……这事也不是没转圜。王二死了,是可怜。可李家素来宽厚,愿意赔。十两银子,够他们孤儿寡母买副薄棺、置三亩荒地、再活三年。周大人若肯就此结案,李家还可额外奉上二十石糙米,分发给东街三十户饥民——算是一点心意。”

    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堂下百姓:“诸位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没人应声。

    可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眼睛却悄悄亮了起来。

    十两银子,够买一整头猪;二十石糙米,够三百人吃半月。

    赵六看着那些亮起的眼睛,笑意更深:“人死了,总不能让活人饿死吧?周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周文远静静站着,目光扫过那几双发亮的眼睛,又掠过王妇怀里抱着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三岁男童——孩子正茫然吮着自己干裂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

    玉质温润,刻着“弘文院监生”四字小篆,是当年他在京城读书时,恩师亲手所赠。

    “沈主簿。”他声音哑得厉害,“把这玉佩,送去城西徐记当铺,换五两银子。”

    沈度一怔,却未多问,双手接过,转身疾步而去。

    赵六笑容微滞:“大人这是……”

    “本官自有安排。”周文远打断他,转向王妇,“王氏,你且起来。今日此案,本官不判赵六偿命,亦不判李家赔银。”

    王妇身子一晃,几乎瘫软。

    “但——”周文远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本官判:临风县所有李家佃户,自即日起,免缴今秋租赋;明年春耕,李家须以市价七成发放种子、贷予耕牛;凡病重无力耕作者,李家不得驱逐,须供药三日、米三升;王二之子,入县学附学,免束脩、免饭钱,由县衙代为抚养至十五岁。”

    满堂皆惊!

    赵六脸色骤变:“你——你凭什么?!这又不是官田,是李家私产!”

    “本官凭的是——”周文远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凭《大玄律·田令》第七条:‘凡豪强之家,田逾千亩者,须按亩捐粮济贫;若境内有饥殍流民,而田主坐视不救者,罚银五百两,削其乡贤名籍!’”

    他目光如刀,直刺赵六双眼:“李家在临风县田产共计三千二百七十六亩,历年报税不足三成!去年冬赈,李家捐粟不过百斤,而全县冻饿毙命者三十七人!——这笔账,本官还没跟你算完!”

    赵六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律法他熟,可这条《田令》,从来就是摆设。历任县令谁敢真查李家田亩实数?谁敢真翻李家账册?谁又敢把“乡贤名籍”四个字当真?

    可周文远敢。

    他不仅敢,还当着满堂百姓、当着李家耳目、当着洛羽与顾明微的面,一条条背了出来,一字不差。

    “来人!”周文远厉喝,“传本官手令——即日起,临风县所有书吏、仓曹、驿卒,凡经手李家田产、租赋、账目者,三日内交出全部底册;逾期不交者,以渎职论处,革职查办!”

    “是!”两名衙役齐声应诺。

    赵六终于变了脸色,额头沁出细汗:“周大人!您这是要掀桌子?李家……”

    “李家如何?”周文远截断他,缓步走下公案,竟亲自搀起王妇,将她怀中孩童轻轻抱起。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枯草。

    周文远低头看着那张糊满泪痕和污垢的小脸,声音忽然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官不是掀桌子。本官是在——替这张桌子,重新钉一根楔子。”

    他抬头,望向堂外初升的朝阳,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斑驳的县衙门楣上,照得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金光流转。

    “李家的田契,是前朝的印。可这县衙的印,是大玄的印。”

    “王二的命,是人命。不是李家账册上,一笔勾销的墨点。”

    “今日判的不是赵六,是临风县的规矩。”

    “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赵六惨白的脸上:

    “临风县的田,种得下稻子,也种得下王法。”

    “临风县的人,跪得下李家祠堂,也站得起大玄公堂。”

    “临风县的县令——”

    他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姓周,不姓李。”

    堂下死寂。

    良久,忽有一老农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数十个百姓接二连三跪倒,不是叩首,是伏地长拜。

    赵六踉跄后退一步,被衙役架住胳膊,才没跌坐在地。他嘴唇发白,盯着周文远手中那个瘦弱不堪的孩子,忽然嘶声道:“好……好一个周文远!你今日判的不是案子,是催命符!你等着——李家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县令,坐不长久!”

    周文远却看也不看他,只低头对那孩子柔声道:“不怕,以后每日早上,都有米汤喝。”

    孩子茫然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周文远官袍前襟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扣。

    周文远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很淡,却像冰河乍裂,透出底下奔涌不息的春水。

    此时,沈度已匆匆返堂,将五两碎银放在案上,又默默递上一张当票。

    周文远取过银子,亲手塞进王妇颤抖的手里:“拿着。买口棺材,好好埋了你男人。剩下的,给孩子买双鞋,别再赤脚踩霜了。”

    王妇嘴唇翕动,却哭不出声,只死死攥着银子,额头抵地,肩膀剧烈耸动。

    赵六被押下去时,脚步虚浮,经过洛羽身边,忽停了一瞬,阴恻恻道:“这位游学的风公子,听说您是从凤川来的?凤川……离京城可近得很呐。”

    洛羽神色不动,只淡淡回了一句:“是啊。所以我知道,陛下上月刚下过一道谕旨——‘凡地方豪强凌虐良民者,州县官但有举劾,朕必亲览;若畏势不举,反受庇护,则与豪强同罪。’”

    赵六瞳孔骤缩,再不敢多言,被拖了出去。

    待人犯押走,堂下百姓仍久久不肯散去。有人掏出怀里仅有的两个煮鸡蛋,硬塞给王妇;有人解下腰间半截干粮,往孩子手里塞;更有几个少年蹲在县衙门槛上,默默用炭条在地上画——画一个穿官袍的人,站在田埂上,弯腰扶起一个佝偻的老农。

    洛羽走到周文远身边,没说话,只将右手拇指与食指并拢,在胸前轻轻一点——这是凤川书院弟子谢师之礼。

    周文远一怔,随即会意,亦抬起右手,同样一点。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

    顾明微悄然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沈度:“沈兄,这是我路上整理的蜀地各州田亩隐匿情形,临风县只是冰山一角。越州李家、梓州郑氏、嘉州柳家……皆有类似手段。若周大人信得过,可参详一二。”

    沈度双手接过,指尖微颤。

    这时,老衙役端来一壶热茶,恭敬放在公案边:“大人,趁热喝一口吧。”

    周文远端起粗陶碗,吹了吹浮沫,却没喝,只望着窗外那一树歪脖子枣树——枝头已冒出点点青芽,在晨光里怯生生地舒展着。

    他忽然道:“沈兄,回头把那棵枣树砍了吧。”

    沈度一愣:“砍了?可这是……前任留下的。”

    “留着它,总让人觉得,这县衙的天,还是歪的。”周文远轻声道,“换个直的。”

    话音刚落,忽听门外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一名驿卒滚鞍下马,满面尘土,手持朱漆铜筒,直冲堂上,单膝跪地,高举铜筒:“八百里加急!兵部火牌,直呈临风县令周文远大人——西北急报,羌人前锋已破玉门关,兵锋直指越州!”

    满堂俱震。

    周文远霍然起身,接过铜筒,指尖触到那尚带体温的火漆印时,腕骨微微一颤。

    他拆开火漆,抽出一纸军檄。

    檄文末尾,赫然是兵部尚书亲笔朱批八字:

    **“临风为越州咽喉,守土即守国。”**

    他抬眸,望向门外漫天朝霞,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惊惶,没有踌躇,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

    “传令——”他声音沉稳如磐石,“全县丁壮,三日内赴县衙校场集结;库房存粮,尽数移入东仓;城西三里,即日开挖战壕;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洛羽与顾明微,缓缓道:

    “烦请两位先生,随本官往县学一趟。眼下临风县缺的,不止是刀兵,还有——”

    他一字一顿:

    “识字的先生,懂算的账房,会写告示的书吏,能教孩童唱《卫国歌》的夫子。”

    “大玄的田,得有人种。”

    “大玄的国,得有人守。”

    “大玄的百姓……”

    他望向远处田埂上,一群正在拾穗的孩童,他们衣衫褴褛,却仰着晒得黝黑的小脸,对着初升的太阳,咿呀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得有人,教他们记住——自己姓什么。”

    风过县衙,卷起满地槐花。

    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头,一枚青涩的枣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仿佛一颗尚未坠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