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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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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八百七十八章 .大奎上坟

    1988年8月25号。

    解孙氏一早晨起来,就对刘兰英道:“英子,一会儿你给妈抱柴火,妈打荷包蛋、煮面条,给在咱西院住那爷俩带一口。”

    解孙氏在赵家改造有一年了,锻炼得干农活是把好手,做...

    天光渐明,雾气被初升的太阳一寸寸舔薄,水面浮起细碎金鳞。邢三弯腰蹚水,裤腿湿到膝盖,凉意刺骨,却没让他皱一下眉。白虎叼着第三只野鸭子,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青老虎则蹲在浅滩边,爪子扒拉着一只扑棱翅膀的半死鸭子,喉间滚着低低的呜咽。赵军挽着裤脚踩进水里,捞起一只沉底的鸭子,鸭毛湿漉漉贴在皮上,肚腹微鼓,羽毛泛着青灰油光——正是四月换羽期最肥的绿头鸭,肝脂丰腴,肉紧而不柴。

    “七只。”解臣数完散落在芦苇根、水草丛里的鸭子,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按捺不住的亮劲儿还是从眼尾漫了出来,“小哥,咱这回没白来。”

    邢三没应声,只把枪往肩上一挎,顺手接过白虎嘴里那只鸭子,指尖在鸭颈下方轻轻一按——皮下软弹,肝已满。他嘴角一挑,抬眼扫过赵军:“老舅,你瞅这鸭子,比咱黑沟林场后山洼那群还壮实。”

    赵军正用鹿角匙刮鸭腿内侧的绒毛,闻言哼笑一声:“可不是?桓仁水库这水养人,也养鸭。昨儿杨景山灌了三碗酒,嘴上说‘水库鸭子贼精,飞起来比鹞子还刁’,今儿倒好,全栽在你枪口底下。”他顿了顿,把刮净绒毛的鸭腿翻过来,露出底下淡青色的筋膜,“瞧见没?这筋是活的,没断。说明鸭子临死前没扑腾,是真惊了,不是病歪歪掉下来的。”

    这话一出,李如海立马凑近,盯着那截青筋直点头:“对对,放山时看参须也这样,须子活,芦头润,才是真货。死参抬出来,芦碗干瘪,参体发糠,不值钱。”

    “嘿,你倒会举一反三。”邢三笑着拍了李如海肩膀一下,转头对解臣道:“解叔,鸭子收拾干净,先不拔毛,裹上青苔,跟昨儿那苗二甲子一块儿装进背篓——青苔捂着,肉不散,血不流,晚上炖汤才鲜。”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从子弹袋夹层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窄而锋利,刃口泛着幽蓝冷光。这是马洋的刀,昨夜醉话里提过,说这刀是他爷传下来的,削木如泥,割皮不滞。邢三没多问,只默默收进怀里,此刻抽出来,刀尖轻巧一挑,鸭嗉囊便齐整裂开,里面未消化的水草籽、小螺壳尽数滑落。他手指探进去一捻,指尖沾了点微腥黏液,凑近鼻下一嗅——清甜中带一丝土腥,是水库底淤泥特有的气息。他眼神一凝,抬头望向远处芦苇荡深处,那里雾气尚未散尽,水纹却比方才多了几道细密涟漪,不是风推的,是水下有东西在动。

    “老舅。”邢三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晨风里,“鸭子不是自己游来的。”

    赵军正低头用青苔裹鸭,闻言手指一顿,青苔碎屑簌簌落下。他慢慢直起身,目光顺着邢三视线投过去,眯起眼。芦苇丛静得过分,连虫鸣都稀疏,唯有水波一圈圈漾开,越扩越远,仿佛水底有什么庞然之物正缓缓调转身形。

    “青老虎刚才没叫。”解臣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狗鼻子比人灵十倍,它要是闻见大物,早龇牙了。”

    邢三没接话,只将小刀插回刀鞘,又从背篓里取出昨夜李宝玉劈剩的半截松枝,折去枯杈,露出雪白新茬。他蹲回水边,将松枝横搁在掌心,松脂沁出一点淡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手腕一抖,松枝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片涟漪中心。

    松枝浮着,纹丝不动。

    可就在松枝落水刹那,三米外一丛芦苇“哗啦”一响,一根粗逾儿臂的墨绿藤蔓倏然破水而出,顶端卷着半截腐烂的鱼骨,甩向松枝——却在离枝三尺处猛地顿住,藤蔓剧烈震颤,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紧接着,水面炸开一片水花,一个暗褐色的扁圆头颅破水而起,额顶两枚凸起如瘤,眼眶深陷,瞳孔竖成一线,冷冷扫过岸边众人。那不是蛇,不是龟,更非寻常水兽——它额上瘤状突起布满细密褶皱,形如古松树瘿,而颈侧几道暗红斑纹蜿蜒而下,竟与昨夜马洋抬出的那苗二甲子芦头上第三年生的芦碗纹路,分毫不差。

    “……山参蛙?”李如海嗓子发紧,后退半步,踩断一根枯枝。

    邢三没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怪物。白虎、青老虎瞬间伏地,耳朵紧贴脑侧,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噜声,连尾巴都不摇了。赵军已悄然挪步,挡在李如海身前,右手按在腰间鹿角匙柄上。解臣则无声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刀尖垂地,刃口映着天光,寒得瘆人。

    那怪物并未攻击。它只是静静浮着,竖瞳缓缓转动,视线依次掠过邢三、赵军、解臣,最后停在邢三脸上。三秒,漫长如一个时辰。然后,它喉间鼓起一个缓慢的包,发出一声低沉闷响,不是蛙鸣,倒似朽木在地下被巨力碾压的呻吟。随即,它沉入水中,水面只余几圈急速收缩的涟漪,以及那截孤零零漂浮的松枝。

    “走。”邢三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率先转身,步伐沉稳,背篓里的鸭子随着行走轻轻晃动,青苔缝隙渗出淡红血水,滴入泥土,洇开一小片暗褐。赵军紧随其后,解臣断后,三人六目皆未再看水面一眼,仿佛刚才浮出的不过是水汽幻影。可李如海分明看见,邢三后颈汗毛根根直立,绷紧的脖颈肌肉下,青筋如蚯蚓般微微搏动。

    回到护林点院外,天已大亮。杨景山正蹲在院门口刷牙,牙刷上泡沫还没冲净,见邢三他们拎着滴水的背篓进来,咧嘴一笑:“哟,真打着啦?快快,我烧水!”

    邢三把背篓往地上一放,青苔散开,七只野鸭并排躺着,羽色油亮,肚腹饱满。杨景山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最上面那只:“哎哟这膘……”指尖刚触到鸭腹,邢三突然开口:“杨哥,别碰。”

    杨景山的手僵在半空,泡沫从嘴角滑下:“咋?”

    “鸭子没死透。”邢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风大,“得再放会儿血,肉才不臊。”

    杨景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唾沫星子乱飞:“你小子还真较真!行行行,听你的!”他转身去灶房,脚步轻快,毫无察觉自己方才指尖拂过鸭腹时,那片青灰色羽毛下,隐约透出几道极淡的、与山参芦碗同源的暗红脉络。

    院内,卢栋竹还瘫在东屋炕上,宿醉未醒,鼾声如雷。邢三没进屋,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护林点后山。山势陡峭,裸露的赭红岩层间,几簇嫩绿新芽倔强钻出,叶形狭长,边缘锯齿细密——正是辽东山参幼苗最典型的“鬼脸叶”。他目光久久停驻,忽而弯腰,从院角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青石,石面粗糙,覆着薄薄一层墨绿苔衣。他拇指用力一搓,苔衣脱落,露出底下深褐石肌,肌理纵横,竟天然勾勒出一幅简略山形图,峰峦走向,与眼前这山脊线严丝合缝。

    “小哥。”赵军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声音极轻,“昨儿抬参那地方,土层薄,腐殖少,可芦头润,参须活……这山,怕是‘活’的。”

    邢三没说话,只将青石翻转,石背朝上。那里苔衣更厚,湿漉漉地吸着晨光。他掏出鹿角匙,轻轻刮开一角苔衣,底下石面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琥珀色晶体,晶体内,一株微缩的二甲子参苗栩栩如生,芦碗清晰,须根纤毫毕现。

    “开山钥匙……”邢三指尖摩挲着晶体冰凉表面,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苗,是眼。”

    赵军呼吸一滞。

    邢三却已将青石塞进赵军手里:“老舅,这石头,你收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屋窗内,杨景山正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中,土豆汤咕嘟作响,“杨家兄弟借枪打猎,为的是填饱肚子。可这山,喂得饱人,也喂得饱参,更喂得饱……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辆旧摩托歪斜刹停在院门口,车后座跳下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帽檐压得极低,脸颊瘦削,颧骨高耸,左耳垂缺了一小块,留下个浅白月牙疤。他目光如鹰隼,扫过院中众人,最终钉在邢三脸上,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钥匙。”**

    邢三迎着那目光,缓缓摘下脖颈上挂着的那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内壁刻着细密云纹,纹路尽头,一点朱砂未褪,鲜红欲滴。他拇指抚过朱砂,抬头,迎上年轻人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钥匙开了山门,可门后是宝地,还是……坟茔,得看拿钥匙的人,心是正,还是歪。”

    年轻人喉结滚动,左耳那个月牙疤微微抽搐。他没说话,只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纸角磨损,浸着陈年汗渍。他双手奉上,动作僵硬,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邢三没接。他盯着那黄纸,目光如刀,缓缓切开纸面褶皱——纸背,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丙午年四月十七,寅时三刻,山腹有动,参魂泣血。”**

    赵军瞳孔骤然收缩。丙午年,正是二十年前,马洋失踪的年份。而四月十七,正是今日。

    邢三终于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黄纸刹那,西屋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同一瞬,院角那棵老榆树上,一只乌鸦“呱”地厉叫,振翅飞起,翅尖掠过邢三眉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风。风里,混着一丝极淡、极甜的腐香,像熟透的山梨坠地,又似新挖的参坑里,那层最底下、最湿润的腐殖土散发的气息。

    邢三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