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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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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八百七十七章 .被人发现行迹的赵家帮

    “我?李大马棒?”李彤云因牛大奎的话哭笑不得,不知道王美兰从哪儿弄回来这么个……老活宝。

    解孙氏还是一脸懵,她不知道马棒是啥,但感觉听着挺带派的。

    赵玲和老太太面面相觑,而赵老太则是一...

    天刚蒙蒙亮,赵军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被一种久违的、山林深处传来的气息唤醒的——湿冷、松脂混着腐叶的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铁锈,又像陈年干血,在晨雾里浮沉。他掀开被子坐起,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刺骨。窗外,白沟林场招待所后山的轮廓还裹在灰青色雾霭里,树影浓重如墨,枝杈虬结,仿佛一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只等某一声响动撕开寂静。

    他没叫人,自己摸黑套上棉袄、胶靴,抄起靠墙立着的那杆56半——枪管早被手心焐热了,金属凉意退去,只剩沉甸甸的踏实感。推门出去时,院里静得能听见霜粒从屋檐滑落的“啪嗒”声。邢八蹲在台阶下抽烟,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醒了?”邢八没抬头,只把烟卷往掌心里按灭,火星簌簌落下。

    “嗯。”赵军轻声应着,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一支递过去,“你咋也起这么早?”

    邢八接过烟,没点,只捏在指间摩挲:“昨儿那老头说,虎在他窝棚门口趴着……可咱翻遍了石坎子底下三道沟,连个新爪印都没抠出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军,“虎不傻。它知道人多,枪响,它就藏。可它藏不住味儿——山里风向一天三变,它再会躲,尿骚、粪臭、皮毛蹭过树皮留下的油渍,总得漏一点。”

    赵军点点头,没接话,目光却越过邢八肩头,投向远处山脊线。那里,雾正一点点变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坡面。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看的那张泛黄手绘地图——不是林业局发的,是王美兰用蓝墨水在牛皮纸上描的,边角磨损,字迹洇开,但“大东沟”三个字被她用红铅笔重重圈了两道,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桓龙湖方向。图上没标水库名,只写着“老龙潭”,底下小字注:“水深三十丈,底有暗流,参埯子多在潭北断崖根”。

    “老龙潭……”赵军喃喃念出声。

    邢八耳朵一动,侧过脸:“啥?”

    “没事。”赵军笑了笑,把烟塞回烟盒,“走,咱先去趟一工段。不找虎,找那个老头。”

    老头姓胡,六十出头,脸上褶子比山沟还密,见两人来了,也不惊讶,只咕哝着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腾地窜起,映得他眼窝深陷。“你们又来啦?虎没来,我这泡尿倒憋了一宿。”他拎起搪瓷缸子灌了口热水,哈出的白气直冲屋顶,“昨儿我寻思,它俩既然来我这儿蹲着,肯定图我窝棚后头那片地——背阴,潮,草厚,野兔、山鸡爱钻。可它真要吃兔子,犯不上盯着我这破窝棚瞅啊。”

    赵军蹲下身,手指捻起灶台边一小撮灰黑色土屑,凑近鼻端闻了闻——微腥,带点陈腐的甜腻,像烂熟的野山梨。他抬头问:“胡大爷,您这灶台后头,是不是堆过猪粪?”

    老头一愣:“哎哟,可不是!前儿工段送来的,堆在后墙根,还没来得及撒地里呢。”

    赵军起身,绕到窝棚后。果然,土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黑褐色粪堆,边缘已结薄霜。他蹲下,指尖拨开表层冻壳,底下粪土湿润发亮。就在粪堆与山石交接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几根枯黄的茅草茎,齐根而断,断口新鲜,泛着极淡的青白色汁液;草茎上,沾着一点灰褐色的、近乎凝固的碎屑。

    不是泥土。

    他小心刮下一丁点,用指甲碾开,凑到眼前。碎屑里夹着细微的、半透明的纤维,还有两粒芝麻大小的、暗红近褐的硬颗粒。

    鹿茸粉?不,太粗粝。熊胆?不对,颜色偏深,质地更脆。

    他忽然想起孙向阳解剖那只母虎时,用刀尖挑出的胆囊——胆汁浓稠如墨绿琥珀,而胆囊壁内侧,就附着一层类似这种碎屑的灰膜,刮下来也是暗红带褐。

    虎胆粉。

    野生东北虎的胆,晒干研磨后,正是这般色泽与质地。古人入药,谓之“虎魄”,性烈,主祛风镇惊。可这粉末不该出现在猪粪堆旁——除非,有人把虎胆捣碎,混进饲料里喂了牲口,指望壮膘;又或者……

    赵军猛地抬头,目光钉在粪堆右侧那块半埋于土的青石上。石面光滑,有数道细长刮痕,深浅不一,最深那道,边缘还嵌着半粒暗红碎屑。

    他蹲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顺着刮痕延伸的方向望去——痕迹斜斜向上,指向窝棚后方一片低矮灌木丛。丛中,几株山葡萄藤蔓扭曲盘结,其中一根主藤,离地尺许处,赫然有一道新鲜折断的茬口,断面渗出乳白汁液,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赵军伸手,轻轻拨开藤蔓。

    藤蔓后,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缝口杂草被压倒,草叶上,几点暗红斑点,如同凝固的血珠。

    邢八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这缝,通哪儿?”

    赵军没答,只将56半横抱在臂弯,侧身挤进岩缝。里面潮湿阴冷,石壁沁水,脚下碎石滚动。他猫着腰往前挪了约莫二十步,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天然石窟,穹顶高约三米,地面铺满厚厚一层枯叶与霉烂藤蔓。窟壁潮湿,布满青苔,唯独正对入口的那面石壁上,刻着几个模糊字迹,像是用石头反复刮擦而成:

    “庚子年 八月 十七 日 死于此”

    字迹歪斜颤抖,最后一个“此”字,笔画拖得极长,末端深深陷入石缝,仿佛刻字之人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赵军的心跳骤然加重。他蹲下身,拨开枯叶——叶下,是一小片灰白硬物,形如半枚残破的兽牙,齿尖锐利,表面覆着暗褐色硬痂。他拈起,凑近鼻端。没有腐臭,只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苦杏仁与铁锈的微辛气息。

    虎牙。

    而且是幼虎的乳牙,尚未完全钙化,质地略软。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石窟四壁。左侧岩壁下,枯叶堆里半掩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灰黑色糊状物;右侧角落,几根烧焦的木棍散落,旁边是半截熄灭的松明火把,油脂凝固,泛着暗黄光泽。

    这里不是虎穴。

    是人的藏身处。而且,藏了很久。

    赵军转身退出石窟,将虎牙、陶碗碎片、刮痕旁的虎胆粉碎屑一一收进随身布袋。回到窝棚外,他看见邢八正蹲在那块青石旁,用匕首小心刮取石缝里的暗红碎屑。

    “胡大爷!”赵军提高声音喊,“您这窝棚,盖了多少年了?”

    老头探出头:“四十一年喽!打解放那会儿,我爹亲手垒的。”

    “那……”赵军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这后头山里,以前有没有人住过?比如,逃荒的、躲债的,或者……”他停住,只看着老头眼睛,“打过虎的人?”

    老头脸上的皱纹忽然僵住,手里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都是老黄历了。打虎?谁敢打虎?那是山神爷养的护山灵兽……”

    话音未落,远处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不是狼,不是狗,是一种浑厚、沙哑、带着金属震颤的喉音,仿佛巨石滚过深渊,在群峰间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邢八霍然抬头,手已按在枪托上。

    赵军却缓缓摇头:“不是虎。”

    他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没有王者的威压,只有濒死的痛楚与疯狂的挣扎。是野猪。而且是被围堵到绝路的成年公猪,獠牙已断,喉咙被咬穿,正用最后力气发出警告。

    嚎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密集而沉闷的“噗噗”声,像钝器砸进湿泥,又像巨大躯体沉重摔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啃噬声,细碎,急促,令人牙酸。

    赵军和邢八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嚎叫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穿过两道山梁,他们停在一处陡峭的葫芦谷口。谷底雾气浓重,白茫茫一片。但雾气边缘,几只乌鸦正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声刺耳。谷底传来压抑的呜咽,还有某种黏稠液体缓慢流淌的“汩汩”声。

    赵军伏在谷沿岩石后,慢慢探出头。

    雾气稍薄处,他看见了。

    一头体型硕大的野公猪仰躺在泥泞中,腹部被撕开一道骇人的裂口,肠子拖出半尺,已被啃食大半。它四肢痉挛,独眼里翻着惨白,嘴里嗬嗬作响。而就在它身侧,两团灰黄色的影子正伏在尸体上,头颅低垂,脖颈肌肉绷紧如弓弦——正是那两只幼虎。它们啃噬的动作并不凶猛,甚至有些迟滞,下颌微微开合,舌苔泛着不健康的灰白,偶尔抬起头,眼神浑浊,瞳孔边缘竟泛着一圈极淡的、病态的幽绿。

    赵军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饿。是病。

    他见过山里染上瘟病的狍子,眼神就是这般灰败,行动迟缓,嘴角流涎。可虎是百兽之王,何来瘟病?除非……

    他猛地想起昨夜马建设酒桌上无意提起的一句闲话:“……前年黑沟林场那边闹过一场怪病,好几头鹿突然瘫软,眼珠发绿,没几天就死了。兽医说是‘瘴毒’,可查不出根由……”

    瘴毒?

    赵军的目光死死锁住幼虎右前爪——那里,几缕灰黄色长毛纠结成团,毛尖凝着暗红血痂,而皮肤裸露处,赫然浮着几片铜钱大小的灰白斑块,边缘微微翘起,如同被烈日暴晒过的劣质皮革。

    癣。虎癣。

    山里猎户传说,染上虎癣的虎,皮毛脱落,爪牙松动,性情暴戾却又力竭,最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无声无息化为枯骨。而这种癣,极难治愈,传染极快,一旦蔓延至全身,连最凶悍的雄虎,也会在十日内毙命。

    难怪它们一路北窜,不觅食,不栖息,只凭着本能,朝着某个方向亡命奔逃——桓龙湖。老龙潭。

    因为那里,水深三十丈,底有暗流,寒气彻骨。而虎癣畏寒,唯有潜入深水,以极致低温压制癣毒蔓延,才能苟延残喘。

    赵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扳机护圈。

    不是为了杀。是为了确认。

    他需要知道,这癣,是否已侵入内脏。而唯一能证实的,是剖开腹腔,看那肝脾之上,是否已爬满蛛网般的灰白菌丝。

    可他不能现在开枪。枪声一响,两虎受惊,必遁入更深的密林,再难寻踪。而它们若真的潜入桓龙湖底,以那深度与暗流之险,人类根本无法下潜追击。

    必须等。

    等它们因病痛加剧,不得不上岸,不得不靠近水源,不得不暴露在开阔地。

    赵军慢慢缩回身体,对邢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再指向北方——桓龙湖的方向。

    邢八瞬间明白。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三声短促、尖锐、如同山雀受惊般的鸣叫。

    这是赵家帮的暗号:收网。位置,桓龙湖北岸断崖。

    赵军不再说话,转身疾步下山。脚步踏在枯枝上,发出清脆断裂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绷紧的弦上。

    他知道,留给这两只幼虎的时间,不多了。

    而留给他的时间,同样不多。

    因为那张泛黄地图上,红铅笔圈出的“大东沟”,此刻正与桓龙湖北岸那片断崖,在他脑中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那里,有王美兰用红铅笔标注的参埯子,有前世被后世称作“参王”的苗重二斤一两的野山参,更有此刻正拖着病躯、朝着绝境奔逃的两只东北虎。

    山风忽然转了向,裹挟着湖水的腥咸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蘑菇的甜腻气息,拂过赵军汗湿的额角。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白沟林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与车笛的喧嚣。而前方,桓龙湖沉静如墨的巨大水体,在初升的朝阳下,正缓缓蒸腾起一片迷离的、灰绿色的薄雾。

    那雾气翻涌着,仿佛活物。

    仿佛,正静静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