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院告退出来，司书浅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偏院走。

    然，刚拐过垂花门，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人影。

    是她的生母楚姨娘。

    她穿着素日最喜欢的那件袄子，正踮着脚往主院的方向望，寒风吹得她袖口微微撩动。

    见司书浅走出来，她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脚步顿住，局促地搓了搓手。

    司书浅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淡冷。

    这些日子她跟端王妃来往密切，吃穿用度都按着体面的例来。

    端王妃待她温和妥帖，教她管家理事，待她如亲女一般。

    反观自己的生母楚姨娘，倒开始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怕她沾了庶出的名声，也怕自己失了规矩。

    原本司书浅觉得正好，毕竟，她又不是楚姨娘真正的女儿。

    论出身，她远不及端王妃。

    “浅儿……”楚姨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天寒，你……你多穿件衣裳，别冻着。”

    “知道了。”司书浅语气平平，脚步没停，“姨娘回吧，风大。”

    话音未落，她已经擦着楚姨娘的肩走了过去，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楚姨娘僵在原地，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空落落的。

    她望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眼底慢慢漫上一层失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裙摆窸窣的声响。

    楚姨娘回头，见司书筠正从主院走出来，昂首挺胸，一脸矜贵。

    她连忙收敛神色，屈膝福了福：“大小姐。”

    司书筠眼皮都没抬一下，本想径直走过去的。

    毕竟，她素来不待见这个姨娘，身份卑贱，生了个女儿还处处抢她的风头。

    母女俩一样不讨喜！

    可楚姨娘却快步上前半步，从袖筒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双护手来。

    藏青的绒布面上，用浅灰的线绣了两枝细梅，针脚密密实实，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

    “大小姐，天寒地冻的，你在长公主府日日读书写字，最是冻手，这是我闲着没事织的，不值什么钱，好歹能挡挡风寒。”

    司书筠瞥了一眼那护手，料子是最普通的绒布，绣的花也土气，上不得半点台面。

    她嗤笑一声，语气讥讽：“我说楚姨娘，我每次回府，你都要送些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么，是想替你女儿司书浅来讨好我？”

    “我劝你大可不必，人家现在本事大着呢，嘴甜得很，天天围着我母亲转，母亲对她满意得很，哪里还用得着你来替她献殷勤？”

    楚姨娘脸色一白，连忙摇头。

    “不是的大小姐，不是为了浅儿，我……我是看着你小小年纪就去长公主府学规矩，日日早起晚睡的，心里心疼。”

    “但是我一个姨娘，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就织了双护手，好歹是点心意。”

    司书筠一愣，下意识看向她的眼睛。

    让她惊讶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竟真真切切盛着点慈母似的疼惜。

    她心里猛地一跳，竟觉得有些惊悚。

    这楚姨娘是疯了不成！

    自己是她庶女的嫡姐，是压在她女儿头上的人，她居然心疼自己？

    而且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已经连续几次给她送东西，每次离家前往长公主府的时候，楚姨娘也会默默地站在仆从的后面目送她离开。

    这真是吓人！

    她懒得细想，只觉得这对庶母女定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司书筠伸手一把夺过那双护手，随手塞给身后的丫鬟，语气敷衍：“行了，知道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说完，她再也不看楚姨娘一眼，带着丫鬟赶紧走了。

    司书筠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掀帘进了暖阁。

    屋里早燃了炭火，烘得人浑身发暖。

    她解了披风扔给丫鬟，刚往圈椅上一坐，丫鬟便将那护手放在了桌子上。

    她看见，眉头立刻皱成一团，满脸嫌恶。

    “什么晦气东西！赶紧拿下去烧了，别放在我眼前碍眼。”

    丫鬟应声接过来，入手是软乎乎的绒面。

    翻过来瞧了瞧，针脚齐整细密。

    那两枝细梅绣的疏密有致，虽是最普通的料子，却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

    丫鬟有些舍不得，攥着护手小声道：“小姐，这护手做工倒是真不错，绒面也厚实。”

    “您要是嫌晦气不想要，不如赏给奴婢吧？奴婢平日里跟着您在长公主府帮差，那帮丫鬟手上都没冻疮，只有奴婢有，奴婢不想给她们笑话，从而看低了端王府去。”

    在长公主府一同务学的全是宗室子弟，那些人的仆从丫鬟自然也有不少盛气凌人的。

    丫鬟之间如何，司书筠也根本不在意。

    她正端着描金茶盏抿茶，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拿走吧拿走吧，什么稀罕物件，也值得你这般。”

    她本就没把楚姨娘那点东西放在眼里。

    一个庶出姨娘织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也就配给下人做些粗活时戴。

    至于楚姨娘那点心思，她也懒得琢磨。

    左右不过是想借着这些小恩小惠，替司书浅在她跟前铺路。

    只可惜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她半分都没放在心上。

    ……

    很快，到了赏梅宴这天。

    司书浅除了带了一名丫鬟，还将燕逐带上了。

    起先司书浅还担心司书筠会不会追问侍卫的身份。

    但她实在是过滤了。

    司书筠不仅没有问，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好像目的就是将她带去长公主府，至于她还要带谁，司书筠根本不关心。

    姐妹二人同坐一辆王府马车，等到了长公主府，司书筠很快就同平日里要好的那些宗室贵女们相处到一块去，将司书浅一个人扔下了。

    这样也好，司书浅心想，也省得她处处防备。

    她扭头看着身边浑身紧绷，有些不自在的燕逐。

    “你一会就跟着我，别让我离开你的视线，保不齐我那嫡姐想对我做什么呢。”

    燕逐抿紧唇瓣：“我知道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