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47章,粮道命门
渠梨以西二十里,一处绿洲。
身毒护教大军中军大营,火把连成了片。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一座临时垒起来的神城。
外围是两万神庙私军的营盘,帐帐相连,鹿角拒马一层套着一层;
再往里,是圣象兵的象栏,几百头巨象披着皮铁象甲,立在火光的光晕里,像一排排会喘气的铁山;
最中央,金顶大帐,绣着大黑天怒目金身的帅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戈壁的夜,冷得邪性。
白日里日头能把人烤出油,太阳一落,寒气便从沙地底下往上翻,顺着甲缝往骨头缝里钻。
巡夜的护军缩着脖子,抱着长矛,一步一跺脚。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帐外的风里,就卷进来一阵马蹄声。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寒气裹着沙粒灌了进来,帐中烛火猛地一矮。
传令兵一头扑了进来。
“帅爷,渠梨……渠梨大营遭袭了!”
“什么?!!”
帐中十几个护法副将,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焰摩罗盘腿坐在虎皮垫上,没动。
他手里捻着一串人骨念珠,骨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过,不紧,不慢。
那只灰白的眼珠子,缓缓转向那传令兵。
“第几处了?”
“回……回帅爷,第三处!”
三天,三处营地,全在粮道上。
头一处是渠梨西面的沙井子,丢了六百多头牛,押粮的护军死了小两百。
第二处是尉头河湾,连牛带骆驼一千三百多头,被赶得干干净净。
赶牛的奴隶夫役,全没了。
粮车倒是一辆没动,整车整车的青稞,就那么戳在戈壁滩上。
现在,又是渠梨。
“损失报上来。”
“牛……牛被抢走九百多头,护军战死三百余,粮车、粮袋,一粒麦子都没少!”
“一粒都没少?”
“是!那些人进了营,直奔牛栏,别的看都不看一眼!粮车的封条,连撕都没撕!”
帐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对方三回下手,干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抢牛,别的碰都不碰。
这是什么打法?
“哪来的兵马?!斥候呢?斥候都是死人吗?!”
“帅爷,末将请命,率圣象兵沿粮道扫一遍,把这帮鼠辈揪出来剁了喂象!”
“末将也请命!”
吵嚷声里,一个满脸虬髯的副将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帅爷,还有一桩怪事……尉头河湾逃回来一个押粮的夫役,是个奴隶,末将怕他妖言惑众,已经让人单独看着了。”
焰摩罗捻珠的手指,停了。
“讲。”
“那夫役说,抢牛的人进了营,护军一个活口没留,可对他们这些赶牛的奴隶……”
虬髯副将咽了口唾沫,“不但没杀,还把营里的粮袋割开了,任他们背。”
“有个会龟兹话的,站在牛栏顶上喊话,说,想回家的,发三天干粮,自己走;想跟活佛念经吃粮的,跟着牛走。”
“那夫役……那夫役是自愿跟着牛群走了两天,夜里才瞅空子逃回来的。他说,跟走的那些人,一边赶牛,一边跟着学念那八个字……”
帐中,霎时死一般地静。
方才还嚷着请命的十几员副将,此刻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抢牛,是断粮道。
放粮、放人,这是在挖什么?
这是在挖十万大军墙角!
神军有七万夫役,全是被神庙抢来的奴隶。这条消息要是顺着粮道传回去,传进各营夫役的耳朵里……
帐角一个红袍老祭司,怒斥一声:“妖言!这是妖言惑众!帅爷,凡听过那八个字的夫役,都得杀!一个不留!”
“杀?”虬髯副将苦着脸,“杀到什么时候?夫役有七万多,杀光了,谁赶车?谁驮粮?大军怎么东进?”
老祭司被噎得脸皮涨紫,还要争。
焰摩罗冷笑一声。
帐里立马就静了。
众人跟着这位帅爷屠过两座城,都晓得帅爷笑的时候,比瞪眼的时候可怕。
瞪眼,是要杀人;冷笑,是要杀很多人。
“吵什么。”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那幅摊开的兽皮地图前。烛火摇了摇,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罩住了半张地图。
那只灰白的眼,贴着地图上一个个绿洲的名字,慢慢移过去。
渠梨,沙井子,尉头河湾。
三处,全在粮道上,全挑在他十万大军必经的命门上。
“前锋营,几日没消息了?”
帐角一个红袍祭司哆嗦了一下,躬身答话。
“回帅爷,五日……前锋营五日没有文书传回,前日派去问讯的信使,也没能回来。”
五日。
八千铁骑,说没声就没声。
连信使都像石头丢进了深井,连个响都没溅起来。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有个副将犹豫了一下,想出个风头请命去接应前锋,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应?拿什么接应?
谁知道先锋八千骑是死是活?
万一都没了,他领三千杂兵过去,那是给人家添菜。
焰摩罗盯着地图上姑墨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只灰白的眼珠子里,不喜不怒。
“东方妖僧!”
他缓缓开口:
“本帅原当你是个有些蛊惑手段的狂徒。”
“如今看来,小瞧你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粮道上,慢慢往东划。
“对方这么简单的战术,难道你们都没瞧出来?”
帐中众人的呼吸,跟着一滞。
“牛是粮车的腿!”
焰摩罗冷笑一声,指尖敲在地图上。
“十万大军的日粮,全靠这几万头牲口的腿驮着走。”
“粮他搬不动,他抢牛,就是要把本帅这十万大军,钉死在戈壁滩上。”
“没有牛,粮车就是一堆死木头。”
“没有牛,本帅的十万张嘴,就得守着粮山,动弹不得。”
众人恍然大悟。
行军打仗,粮草乃是十万人的命根子。
刀砍不断,火烧不尽,可只要把驮粮的牲口抽走,再雄壮的大军,也得饿成一滩泥。
对方不碰一粒粮,三夜三营,刀刀不见血,刀刀砍在命门上。
抢牛是明刀,放粮放人,是比明刀更毒的暗刀。
牛没了,可以再征;人心要是散了,七万夫役一夜之间就能跑个精光,那时候,十万大军连哭都来不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忌惮大军,所以只敢行偷袭的卑劣手段。
“帅爷!末将愿领本部人马,沿粮道昼夜巡护,把这帮偷牛的鼠辈揪出来,剁碎了喂象!”一名副将第一个按捺不住,抱拳出列。
“帅爷!末将也请命!圣象兵一旦回压粮道,量那妖僧的乌合之众,也不敢再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