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2478章,决堤之夜
滩头临时营地。
二十名留守的倭人武士,正围着几堆篝火啃干粮。
干粮是随船带来的饭团,硬得硌牙。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武士把饭团在掌心里捶了两下,含混不清地骂着,说这鬼地方连口热汤都没有,芝原大人倒好,非让他们下船,留在这里准备接应,万一有什么意外,直接上船跑路。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几百号人马,铁炮都抬上去了,能出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山道口的雾气里,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倭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那是谁啊?!”
“这蠢货,八成是摔下山坡了,被大人勒令滚回滩头干活!”
“哈哈哈!”
倭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也难怪他们认不出来。
臭烘烘的味道飘过来,巴万穿着倭人的衣裳,身上糊满了烂泥和腐叶,脸上也是泥,戴着斗笠,一看就是在山里哪个臭烂泥坑里摔了。
巴万越走越近,臭味也越来越浓。
武士们纷纷捂着鼻子。
“走开走开!”
“离远点!”
“去海里洗干净!”
他们叽里呱啦地喊着。
巴万也听不懂,径直走到篝火边,把背篓卸了下来,自顾自地朝海边走去。
看那架势,是打算洗掉一身臭泥。
倭人们笑得更欢了。
“喂!”
后面有武士看到巴万走路的姿势,眉头皱了起来。
巴万的脚步没有停。
“叫你呐!!”
那武士站起身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下一瞬。
嗖!
不知从哪飞来一支弩箭,正中那背篓。
噗!
篓子炸开的那一刹那,巴万整个人已经扑了出去,冲到了水里。
“嗡——!”
一瞬间,整片滩头的空气都变了。
黑压压的毒蜂,从背篓里冲天而起,先是聚成一团翻滚的黑云,紧接着,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蜂!蜂!!八嘎!!跑啊!!”
营地瞬间炸了锅。
这些蜂是猎手们连窝端来的,性子最烈,巢一破,见着活物就疯,见人就蜇,见脸就糊。
倭人们抱着脑袋鬼哭狼嚎,有的慌不择路扑到了火堆里,有的被蛰翻在地,滚了两圈没了动静,还有个武士挥着太刀想砍出一条路,刀光舞得密不透风,蜂群却从刀缝里钻进去,照着他的眼皮就是一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巴万,已经爬上了小艇,一刀砍断了系艇的棕绳!
他抄起木桨,朝着深水处拼命划去!
滩头上的倭人被蜂群追得满地乱滚,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大吼:
“小艇!小艇被那畜生划走了!!”
“游过去!往海里游!!”
剩下的几名倭人,哭爹喊娘地扑进海水里,朝着小艇的方向疯狂扑腾。
可他们忘了。
这片海,是黑潮的边缘。
湍急的离岸暗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卷着这几个扑腾的倭人,越冲越远,有人还在呛着水往前挣,胳膊拍起一串串徒劳的水花,可脚下的大海根本不由他做主。
一个接着一个,黑沉沉的海面上,最后只剩下几顶随波起伏的竹笠。
而滩头之上……
蜂群还在营地上空盘旋,继续攻击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倭人。
前后不过一炷香。
滩头,清净了。
……
密林边缘。
一众铁林斥候们看着滩头这一幕,目瞪口呆。
隔着老远,他们看不清倭人的脸,只能看见那片沙滩上,黑压压的蜂云底下,一道道人影在翻滚、扑腾、抱头乱窜,然后倒下。
“我的老天爷……”
一名斥候咽了口唾沫。
方才有一只毒蜂顺着风飘过来,在他耳边嗡嗡转了半圈,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去。
“这他娘的是什么蜂?隔着这么远都能闻着味儿杀人?”
“你懂什么,”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山里人管这个叫‘地雷蜂’,一只蜇死一头牛,那背篓里少说几千只……”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再看向阿奎他们几个山客,人家站得稳稳当当,仿佛刚才那场天崩地裂,跟他们没半点关系。
滩头上的蜂群折腾了一阵,没了活物下口,黑压压的云团开始往山林方向散去。
阿奎不慌不忙,冲身后两名猎手打了个手势。
两人各自点起一支火把,这才领着众人往营地里走。
火把里不知加了什么,烟里有种很浓郁的气味。
剩下的零散几只毒蜂,被火把烟一熏,晕头转向地飞走了。
一直走进营地,众人才算看清了满地的惨状。
十几名倭国武士,此刻横七竖八地瘫在沙滩上,一个个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动不动。
“这是死了?还是晕了?”赵老四问道。
“死了。”旁边的猎手见怪不怪。
“操。”
吴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下一瞬,他猛地一拍大腿:
“怪不得方才死活不让老子掀鹿皮!掀开那一下,咱们这一百来号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现在知道怕了?”
赵老四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可他自己后背的冷汗,也骗不了人。
猎手们猫着腰,把炸开的蜂巢碎片连土带筐掩埋好,又冲着蜂群飞走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赵老四看不明白:“拜什么?”
翻译的猎手挠挠头,笨拙地说道:
“山里的规矩,蜂,是山神爷的兵。”
“借了兵,得谢。”
赵老四恍然大悟。
他一本正经站直了,冲着山里的方向,也跟着拱了拱手。
而海边,巴万已经把小艇划回了浅滩,跳下船。
肋下的伤布又渗出血来,少年却像没事人一样,只是脸上的泥灰被海风吹干,裂出几道纹路,露出底下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赵老四上下打量他半天,忽然咧嘴一笑,抬手重重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
“好小子。”
“这一窝蜂,比一百张弩都好使。”
巴万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被揉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来着。
到底没躲开,也就由着他揉了。
七年了,除了阿公,还没有第二个男人敢碰他的脑袋。
吴石头凑过来,冲着少年竖起大拇指:
“娃娃,回头教教哥,那蜂是咋弄的?哥也养一篓,往后行军带着,比火铳还灵!”
巴万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山里,又比了个“蜇”的手势,意思很明白:
那玩意儿可不认人,蜇倭人也蜇你。
吴石头讪讪地缩回了手。
周围一众战兵哄堂大笑,连一向板着的赵老四都没绷住。
赵老四哈哈大笑,笑完,转身拿起千里镜,望向二里外那两艘随浪起伏的朱印船。
船,还泊在那儿。
船上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四百武士和二十接应,已经一个不剩了。
“石头。”
赵老四把千里镜揣回怀里,
“传令弟兄们,休息一下。”
“天黑之前,”
“咱们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