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登阶: 第1411章 青铜鼎
我一眼就从周琳的神情上看出了她为什么要把翡翠还给我。
不过既然东西都送出去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于是我对着周琳笑了笑说道:“你先别急着还,我问你,你喜欢你楠姐送给你的礼物吗?”
“不喜欢……”周琳违心的移开眼神说道。
我好笑的凑近她,故意问道:“真不喜欢?”
周琳装不下去了,忍不住转过身来对我说道:“喜欢是喜欢,可是太贵了啊,还是古董,皇后以前用的东西。”
“不管是谁用的,都是给人戴的。”
我也懂周琳......
我回到燕京后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西山脚下的公墓。
凌晨四点的山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扫过松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手里提着一袋祭品,纸钱、香烛、还有一瓶周寿山生前最爱喝的二锅头。刘云樵和宁海本想跟我一起上来,被我摆手拦住了。他们站在山下停车场的车旁抽烟,没再往上走一步。
台阶是青灰色的水泥砌成,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裂开了细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绿光。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轻,却很沉,像踩在自己心口上。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周寿山的墓前。
墓碑是黑曜石材质,上面刻着“慈父周寿山之墓”,下面一行小字:“1968—2023”。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生平简介,连“千古”两个字都没加。这是周琳坚持的——她说她爸一辈子不喜欢虚的,连骨灰盒都选最便宜的素木款,更别说墓碑。
我把东西放下,用打火机点起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火苗刚燃起来,就被山风压得晃了几下,我用手挡着,等它稳住。然后撕开纸钱,一张张往火盆里扔。纸灰卷着热气往上飘,有的还没烧尽就飞出去,落在墓碑一角,像一小片枯叶。
我拧开酒瓶盖,把二锅头倒进小酒盅里,斟了三杯,一杯洒在碑前,一杯倒在香炉边,第三杯端起来,对着墓碑举了一下:“周哥,人抓到了。”
我没说名字,也不用说。他知道是谁。
风吹得香火忽明忽暗,我盯着那点红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周寿山那天——也是这样的凌晨,他蹲在燕京南站出站口的台阶上啃烧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指节处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工地被钢筋划的。他抬头看见我,没笑,只是把烧饼掰了一半递过来:“饿了吧?先垫垫。”
那时候我刚从西北逃出来,身上只剩二百三十块钱,身份证还是假的,连手机都没有。是他收留我在他家楼下车库改的小屋里住了一个月,教我认图纸、看标书、算钢筋用量,晚上还让我帮他校对投标文件里的错别字。他说:“干工程这行,差一个零,就是差一条命。”
后来他成立寿山建设,我跟着他跑工地、谈分包、盯混凝土配比,从施工员干到项目总工。他从不喊我名字,一直叫我“小陈”。有次我在现场被甲方代表指着鼻子骂“土包子懂个屁”,他拎着安全帽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对那人说:“他是我徒弟,你骂他,就是骂我。”
我低头看着墓碑上那个“寿”字,笔画粗重有力,像是他亲手刻的。
可现在,那个会替我挡骂、替我扛事、连我加班熬夜忘了吃饭都会拎着保温桶来工地找我的人,只剩下一个名字,刻在石头上。
我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喉咙辣得发紧,眼眶却干得很。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得太久了,久到眼泪已经流不出来,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闷痛,卡在肋骨中间,每次呼吸都硌得慌。
下山时天边刚泛起一点青灰,远处城区的灯光开始黯淡,新的一天要来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一分。顺手点开微信,置顶是周琳的对话框,她昨晚睡前提了一句“哥,今天高数期中”,我没回,怕吵醒她。现在补了一句:“考完了跟我说一声,哥请你吃火锅。”
刚发完,手机震了一下,是张靖。
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李少林朋友圈刚发的一条动态——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黑白的,背景是八十年代初的燕京火车站,一个穿军绿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配文只有八个字:“父子同心,风雨同舟。”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截图往下拉,又点开李晋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津市万豪酒店,配图是一张红酒杯特写,杯沿上还沾着一点口红印。底下有十几条点赞,全是陌生头像,昵称带“总”“董”“局”的居多。
我关掉微信,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山脚时,刘云樵迎上来,递给我一杯热豆浆:“刚买的,趁热喝。”
我没接,只问:“乌斯满那边安排好了吗?”
“嗯,他今早八点的飞机,直飞伊犁,魏海送他去机场。”刘云樵顿了顿,“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鹰不落崖,但崖上必须有巢’。”
我点点头,没说话。
宁海靠在车门上,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踢着轮胎:“操,真没想到李晋那孙子真敢开枪。要是换我,早他妈一板砖把他脑浆拍出来,哪还轮得到燕京公安费这劲儿?”
我没应声,拉开副驾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启动后,宁海还在嘀咕:“不过话说回来,他爹李少林也够狠的,听说昨晚就托人摸到燕京中院刑庭庭长家里去了,连烟酒都没带,就拎了两盒茶叶,说是老领导送的,结果人家庭长连门都没让进,直接让保安轰出来了。”
刘云樵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中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案子定性没变,还是故意杀人罪,而且铁证如山——枪是李晋自己买的,通过境外渠道走私入境;子弹是特制空尖弹,穿透力强、致死率高;开枪地点在燕京核心区,周围有六个监控拍到全过程;加上你提供的那段别墅审讯录音,还有李晋亲口承认‘就该打死他’的原话……基本没翻盘可能。”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轻声道:“他不是想翻盘,是想活命。”
“那也难。”刘云樵语气平静,“秦江明亲自督办的案子,政法委列为重点督导对象,连最高检都提前介入了。听说昨天下午,燕京高院刑一庭三个法官集体去看了案卷,晚饭都没回。”
我闭上眼,没再说话。
车开进市区后,我让刘云樵在东三环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车。我下去买了包烟,又顺手买了两瓶矿泉水。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低头扫码时随口问了句:“您这烟……是给谁买的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指烟盒上印的“福禄寿喜”四个烫金大字。我笑了笑:“给我爸。”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找零推过来。
我拎着塑料袋回到车上,把一瓶水递给刘云樵,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水有点凉,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却没暖起来。
快到我家小区时,手机响了,是王长顺打来的。
我没接,让电话自动挂断。十秒后,他又打了一次。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没开口。
那边沉默了两秒,才传来王长顺低沉的声音:“陈安,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痛快。但有句话,我想跟你当面说。”
“您说。”我声音很平。
“李晋的事,我不掺和。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你那位周哥,当年在西北承包的那个引水工程,账目上被人动过手脚。不是小数目,是八千六百万。”
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谁动的?”我问。
“不能说。”王长顺顿了顿,“但可以告诉你,这笔钱最后进了燕京一家叫‘恒泰基业’的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个叫赵明远的,去年底在澳门赌输了三个亿,跳海了。”
我喉咙发紧:“所以呢?”
“所以,”王长顺的声音慢了下来,“周寿山不是意外死的。他查到了什么,才被人堵在高速上,刹车线被人剪断。”
我闭上眼,眼前闪过周寿山最后一次见我那天——他坐在工地活动板房里,桌上摊着一摞泛黄的旧合同,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眉头锁得很深。他抬头看我时,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太久,却不敢卸下。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累。
原来他是怕。
怕告诉我真相,怕我冲动,怕我惹祸,怕我替他报仇——结果我还是替他报了仇,却连真正的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王局,”我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您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找上门?”
电话那头笑了声,很短,很冷:“我要是怕,就不会打这个电话。陈安,你记住,有些路,一个人走到底,未必走得通。但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说完,他挂了。
我捏着手机,没动,也没说话。
刘云樵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问,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些。
回到公寓,天已经亮了。我洗了把脸,用冷水拍在脸上,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胡茬冒了出来,眼神却异常清醒。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写着:“周寿山案补充线索”。
第一个词条是:恒泰基业,注册地址朝阳区建国路8号SOHO现代城B座1907室,法人赵明远,已死亡。
第二个词条是:赵明远死亡前最后一笔大额转账,收款方为“津市嘉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人张靖。
第三个词条是:嘉禾投资与李少林名下三家离岸基金存在资金往来记录,总额逾两亿,时间跨度自2021年3月至2023年5月。
我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合上电脑。
窗外阳光正烈,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脉络清晰。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中午十二点,我接到周琳电话。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哥,期中成绩出来了,我考了九十八。”
“嗯,不错。”我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桌角——那里原本摆着一个陶瓷杯,杯底刻着“寿山建设·二十年庆”,上周搬家时摔碎了,我扫干净后,再没买新的。
“哥……”她顿了一下,“我今天去档案馆查了我爸当年的工伤记录。”
我坐直了身子。
“他不是工伤。”她声音忽然哽住,“他当年在西北修水库,塌方压断了三根肋骨,肺叶破裂,医生说能活下来都是奇迹。可公司没给他办工伤认定,所有病历、诊断书、住院记录,全被调包了。现在档案里写的,是他‘主动辞职,因个人原因离职’。”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哥,你说……我爸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她问得极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没回答,只说:“琳琳,你听着,接下来半年,别碰任何跟建筑、工程、招投标有关的东西。好好上课,好好吃饭,暑假来燕京,哥带你去吃铜锅涮肉。”
挂了电话,我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楼下街道上车流不息,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驻足买早餐,生活照常运转。李晋在看守所里吃着白菜炖粉条,王长顺在津市办公室里批阅文件,张靖在省委大楼里笑着跟人握手,而周寿山躺在西山脚下,风吹松针,雨打墓碑。
我吐出一口烟,看它散在阳光里。
台阶从来都不是一级一级铺好的。
是人用骨头、血、时间,一阶一阶,硬生生凿出来的。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屋,打开衣柜最底层,拖出一只蒙尘的黑色工具箱。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游标卡尺,一把水平仪,一本边角卷起的《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和周寿山站在刚封顶的写字楼前,他搭着我的肩,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拿起卡尺,轻轻擦掉上面的浮灰。
尺子冰凉,刻度清晰。
我把它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七点整,我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燕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窗外,夕阳熔金,把整条长安街染成一片赤色。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不是为了告状,也不是为了申诉。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张判决书,究竟是怎么写的。
写周寿山的名字时,有没有人记得,他曾亲手浇筑过三十七栋大楼的地基。
写李晋的名字时,有没有人提起,那颗击穿周寿山胸口的子弹,是从谁的枪管里射出来的。
而最后落款处,“审判长”三个字下面,签的是谁的名字。
车驶过复兴门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涌动。我摸了摸包里的卡尺,金属棱角硌着大腿,很疼,却很真实。
我知道,这条路才刚开始。
远没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