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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修天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如何能比!

    周无纪也不是心虚,而是和至华真人太熟了,这才直接说明情况。

    陆无远在景阳法会上败给心空,就羞愧得连夜返回云阳。

    包括本院的陆至城、陆无夏、陆无秋几个,也都悄悄走了,一声没敢吭。

    ...

    夜风卷着金沙堡南面新铺的羊毛毯边角,发出细微沙沙声。三足香炉中青烟未散,却已悄然凝成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不可察的灰线,自门槛缝隙游出,贴地而行,绕过两株新栽的紫竹,直没入西边校场残破夯土墙根下——那里白日里无人注意,此刻却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符印,正微微搏动,如活物心室。

    周无纪坐在自己那间低矮泥屋窗前,并未点灯。月光斜切进来,在他左手掌心投下一小片清冷银斑。他摊开五指,指尖微屈,似在数什么。数到第三根手指时,窗外竹影忽然一颤。

    不是风动。

    是有人踩断了半截枯枝。

    周无纪没回头,只将左手翻转,掌心朝上。一滴血珠凭空浮现,悬于拇指与食指之间,赤若朱砂,却不坠落。血珠表面映出窗外三丈外一棵歪脖老槐树的倒影——树杈上蹲着个黑衣人,蒙面,仅露一双眼睛,瞳仁泛着极浅的褐黄,像陈年琥珀里冻住的毒蛛。

    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无纪轻轻吹了口气。

    血珠无声爆开,化作七点猩红微芒,倏忽散射。其中一点掠过窗棂,擦着黑衣人左耳飞过,带起一缕焦糊味。那人浑身一僵,耳垂上赫然多出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炭化。

    他猛地从树上翻落,足尖刚触地,整条左臂已如枯藤般寸寸龟裂,簌簌剥落成灰。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干脆利落斩断右臂齐肘处,断口处黑气翻涌,竟有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一闪而逝。

    周无纪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月光下他玄色道袍无风自动,袖口绣着的云纹隐约浮动。他步子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缝隙里便钻出一缕极细的白雾,雾气盘旋而上,在他肩头凝成两只剔透小鹤,振翅时洒下细碎星尘,落地即消。

    黑衣人跪伏在地,断臂处血已止,只余焦黑断面。他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声音嘶哑:“北……北极……派‘衔霜’令?”

    周无纪停在他面前三尺处,低头看着他后颈衣领下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那里刺着半枚火焰纹,纹路末端被刀锋硬生生剜去,只余灼伤疤痕。

    “火凤军暗桩?”周无纪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夜月色如何。

    黑衣人肩膀微抖,却不敢应。

    周无纪弯腰,右手食指在对方后颈疤痕处轻轻一划。没有血,只有一道细如蛛丝的银光渗入皮下。黑衣人浑身剧震,喉间咯咯作响,双目暴突,瞳孔深处竟浮起层层叠叠的冰晶,眨眼间蔓延至整个眼球,又顺着泪腺滑落两行晶莹冰泪,在地上砸出细小凹坑。

    “你奉谁命盯我?”周无纪声音依旧很轻。

    黑衣人张开嘴,牙齿已尽数冻成半透明冰粒,咔哒轻响。他挣扎着吐出三个字:“……王……明……贞……”

    话音未落,他整颗头颅轰然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漫天冰晶粉末,簌簌飘落,沾在周无纪道袍下摆,瞬息消融,只余一点寒意。

    周无纪直起身,拂袖。两只小鹤振翅飞起,绕着他盘旋一周,倏忽没入他眉心。他转身往回走,靴底踏过那片冰晶残留的湿痕,竟未留下半个脚印。

    同一时刻,金沙堡北校场演武台下,谢凌云正单膝跪地,左手按在青砖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野蒿上。蒿叶边缘已泛出诡异的靛青色,叶脉凸起如活物游走。他闭着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左手掌心贴着蒿根,一缕极淡的赤金色气流正从他指尖渗入泥土,沿着蒿茎向上奔涌。

    蒿叶靛青渐褪,转为正常碧绿。

    “成了。”谢凌云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站起身拍打裤腿灰尘。他身后站着火凤军百户赵铁山,铁塔似的汉子,此刻却脸色发白,右手死死攥着左臂——他左小臂衣袖已被撕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正缓缓蠕动的靛青细线,如无数毒虫在皮下爬行。

    “将军……这……”赵铁山声音发颤。

    谢凌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赤红丹丸,递过去:“吞了,盘膝坐好,抱守丹田。一个时辰后若还痒,再来找我。”

    赵铁山忙不迭吞下,依言盘坐。谢凌云蹲下身,用匕首挑开赵铁山袖口内衬,就着月光细看——那些靛青细线并非附着于皮肤,而是从皮下肌肉纹理中自然生出,线条走势竟隐隐契合某种失传已久的兵家锻体古图。

    “不是蛊……”谢凌云喃喃,指尖沾了点赵铁山手臂渗出的冷汗,在青砖上快速画了个符号。符号未成,汗珠突然沸腾,蒸腾起一缕带着甜腥味的白气。

    他脸色骤沉。

    “是‘魇引’。”身后传来周无纪的声音。

    谢凌云没回头,只将匕首插回靴筒:“你看见了?”

    “看见了。”周无纪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赵铁山手臂,“也看见了施术的人。”

    谢凌云终于侧过脸:“谁?”

    “一个本该在三个月前死于越岭瘴谷的火凤军斥候。”周无纪声音平静,“尸体被发现时,心口插着半截断箭,箭杆刻着‘壬申’二字。可今夜那人在槐树上,耳后有新愈的烧灼痕——和断箭箭簇留下的烙印,一模一样。”

    谢凌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王明贞带来的,不只是个公主,还有个死人?”

    “不止。”周无纪抬手,指向南面木屋区方向,“那青衣女子坐的椅子,扶手内侧嵌着一枚‘息壤’碎屑。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却挡不住‘衔霜’令的气息追溯。她今日饮茶时,杯底沉淀的茶渣里,混着半粒‘九嶷山阴髓’磨粉——此物炼制需取活人脊骨髓液,非皇族嫡系不得用。”

    谢凌云笑容敛尽:“太和公主……在养尸?”

    “不。”周无纪摇头,“是在养‘魇’。用皇族血脉为引,以‘息壤’为巢,以阴髓为食,豢养一种能寄生于修士神魂的异种魇灵。此物无形无质,唯能借他人之口说话,借他人之手杀人。王明贞骂你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灰光——那是魇灵窥视的痕迹。”

    谢凌云盯着自己沾着野蒿汁液的指尖,慢慢握紧:“所以她今日种种跋扈,都是在给魇灵造势?让全军将士都记住‘王明贞恨谢凌云入骨’,日后若我暴毙或癫狂,所有人第一反应便是她下的手?”

    “正是。”周无纪点头,“魇灵初成,尚不能离主太远。它需要一个足够强烈、足够公开的‘因’,才能顺理成章地结出‘果’。”

    谢凌云忽然抬头,望向南面木屋顶上那轮被薄云半掩的月亮,眼神幽深:“那今晚……就是它第一次试爪?”

    周无纪没答,只将左手摊开。掌心那滴血珠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晶体内封着一缕极细的靛青雾气,正缓缓旋转。

    “它想碰你。”周无纪说,“但在我这里,撞碎了一只爪子。”

    谢凌云嗤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净手指:“那就让它再撞撞。我倒要看看,太和公主养的这只魇,骨头够不够硬。”

    他擦完手,将素绢随手一抛。绢布飘落途中,忽然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化为灰烬,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

    翌日寅时三刻,金沙堡南区木屋。

    殷乐睁开眼时,枕畔放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展翅白鹤,鹤喙衔着一粒浑圆剔透的冰珠。冰珠内部,一点靛青雾气正疯狂冲撞晶壁,发出细微如蚕食桑叶的窸窣声。

    她指尖轻触冰珠,雾气骤然静止。

    门外传来王明贞压低的声音:“……殿下醒了?婢女已备好温水梳洗。”

    殷乐没应声,只将银簪拈起,凑近唇边,轻轻呵了口气。冰珠表面瞬间凝起一层薄霜,霜纹蔓延,竟在珠内勾勒出一幅微型地图——越岭七十二峰,主脉走势纤毫毕现,其中二十七座山峰顶端,各有一点幽光闪烁,如星辰坠地。

    她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二十七点幽光同时熄灭,唯余最高峰巅,一点赤红始终不灭。

    “进来吧。”殷乐声音清越,听不出半分异样。

    王明贞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垂首侍女。她一眼瞥见殷乐手中银簪,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堆满笑意:“殿下今日气色甚好。昨夜睡得可安稳?”

    殷乐将银簪插入鬓间,起身走向铜盆:“安稳。只是做了个梦。”她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锦缎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梦见火凤军大营起火,烧了七天七夜,灰烬里爬出无数白骨兵俑,举着锈蚀长矛,向金沙堡而来。”

    王明贞笑容一僵,端着铜盆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殿下说笑了。火凤军军纪严明,怎会……”

    “表姐信不信?”殷乐抬眸,眸光澄澈如初春溪水,“梦里有个道人站在火海中央,衣袖猎猎,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灯。灯焰是青的,照见所有白骨兵俑额心,都刻着一个‘壬’字。”

    王明贞喉头一紧,强行笑道:“壬……壬申?许是殿下记岔了。火凤军军籍名录里,可没有姓壬的将士。”

    殷乐忽然伸手,指尖点在王明贞眉心:“表姐,你额角有颗痣,小时候我总爱用朱砂点它。可今早我看见,这颗痣旁边,多了一粒更小的……灰的。”

    王明贞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皮肤冰凉,那粒灰痣却仿佛不存在。

    殷乐已收回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棉巾擦拭脸颊:“罢了。既是梦,醒了便罢。叫人备马,今日我要去西校场,看火凤军操演。”

    王明贞如蒙大赦,忙不迭应下,退出门时脚步虚浮,差点撞上门槛。

    殷乐独自立于铜镜前,镜中映出她温婉面容,鬓间银簪鹤喙微扬,冰珠内靛青雾气已彻底平息,静静悬浮于赤红光点之下,如臣叩君。

    她对着镜中自己,极轻地开口:“……父皇,您说的‘劫数’,原来长这样。”

    话音落,镜面泛起涟漪,殷乐的身影缓缓淡去,最终只剩一片空茫水光。而那支银簪,簪尾悄然沁出一滴血珠,无声滴落于铜盆清水之中,漾开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涟漪。

    辰时正,西校场。

    三千火凤军列阵如铁,甲胄映日生寒。谢凌云立于高台,玄甲束发,腰悬长剑,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前排百名持盾兵士,最终落在最后一排三十七名手持古怪青铜长矛的军士身上——那些长矛矛尖并非锐利,而是铸成扭曲的蛇首状,蛇口中空,内壁刻满细密血纹。

    “今日演‘焚骸阵’。”谢凌云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矛阵为骨,盾阵为皮,弓弩为目。赵铁山!”

    “末将在!”赵铁山越众而出,左臂衣袖已换新制玄甲护臂,严丝合缝,不见半点异样。

    “你率三十七矛士,居中。”

    赵铁山抱拳,转身欲走,忽听谢凌云又道:“等等。”

    谢凌云跃下高台,径直走到赵铁山面前,伸手按在他左臂护甲之上。赵铁山身体瞬间绷紧,冷汗涔涔而下。

    谢凌云掌心微热,一股温润气流透甲而入。赵铁山只觉左臂内那蛰伏的靛青细线猛地一颤,竟如受惊鼠蚁般急速退缩,尽数隐入臂骨深处,再无半分动静。

    “护甲不错。”谢凌云收回手,拍了拍赵铁山肩膀,“记得擦亮些。”

    赵铁山喉结滚动,重重顿首:“是!”

    演武开始。矛阵突进,盾阵开阖如巨兽呼吸,弓弩齐发,箭矢破空之声竟隐隐合成一种奇异韵律,似古战场亡魂呜咽。演至酣处,谢凌云忽抽剑出鞘,剑尖直指苍穹。刹那间,三千军士齐声断喝,声浪冲霄,校场上空云层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瀑倾泻而下,正正笼罩在谢凌云身上。

    他立于光柱中央,玄甲流光,长发飞扬,宛如神祇降世。

    南面观礼台上,王明贞脸色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身旁,殷乐端坐不动,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棋子,棋子表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光柱中谢凌云的身影——那身影轮廓边缘,正有无数细如毫发的灰丝悄然滋生,如活物般缠绕、收束,试图钻入他衣领。

    殷乐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棋子表面光芒骤盛,倒影中灰丝瞬间蜷缩、断裂,化作飞灰。

    就在此时,谢凌云忽然仰首,目光如电,穿透百步距离,直刺观礼台。

    殷乐迎着那目光,微微一笑,将青玉棋子轻轻放在膝上。棋子落地无声,却在接触锦缎的刹那,绽开一朵极小的、由纯粹寒气凝成的冰莲。

    谢凌云目光一顿。

    冰莲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映出一个不同场景:

    ——周无纪在槐树下抬手,血珠爆开;

    ——赵铁山断臂处黑气翻涌,暗金纹路一闪;

    ——殷乐指尖点在王明贞眉心,灰痣浮现;

    ——铜盆清水里,血珠漾开透明涟漪……

    最后一片花瓣上,映着殷乐此刻面容。她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万载的寒渊。

    谢凌云缓缓收剑入鞘。

    光柱倏然消散。

    全场寂静。

    唯有风过校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南面观礼台。其中一片,恰恰落在殷乐膝上那朵冰莲旁,叶脉上,一点靛青雾气正悄然凝聚,如将醒未醒之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