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林远沉默地听完整个故事,看着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楚子航。

    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行事作风永远像在奔赴自己的葬礼。

    因为他恨自己。

    他痛恨自己当年的怯懦,痛恨自己没有推开车门的勇气。

    在少年潜意识里,他本该留下,哪怕跟着父亲一起战死。

    至少那样的死亡称得上圆满,大雨瓢泼之夜,两人并肩死在战场上,一点儿都不活下来的他反而被悔恨和孤独淹没。

    “这就是我的经历。”楚子航眼底的金色一点点消失,他重新变回了面瘫脸。

    病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林远仰头看着天花板,有些麻爪。

    这时候不管是递一个削好的苹果,还是拍着肩膀说两句“节哀顺变”、“都过去了”,都会把天聊死。

    这些相比那个雨夜都太苍白无力。

    但没法不说些什么,林远直视楚子航眼睛:“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一定渴望重回十五岁的雨夜,和老爹背靠背在战场上轰轰烈烈地死去,你认为那才是荣耀。”

    楚子航怔在原地,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甚至在无数个梦魇里,他都在拼命去推那扇推不开的车门。

    “但你父亲不会希望如此,对一个男人来说,要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需要带着他一块送死,那是父亲最大的耻辱。”林远语气放缓了一些。

    消化。

    “他最希望的一定是你好好活下去,那样他的牺牲才没有白费。’楚子航低下头,他觉得自己这些年背负的噩梦,突然有了一丝松动。

    林远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东西外人点破一层窗户纸就够了,剩下的得靠他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林远见楚子航一直没说话,觉得嗓子有点干,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幅度大了点,扯到肩膀处的贯穿伤,疼得“嘶”了一声。

    这声动静把楚子航从雨夜里拉了回来,他连忙站起身,把水杯递给林远。

    “谢了。”林远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见楚子航眼中的迷茫消退了些,才继续说道。

    “而且往好处想想,你爹消失的时候,似乎认出你了,你可能听不见,但我离得近,听到他说‘好久不见’ 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楚子航眼中的迷茫尽消:“嗯,在北欧神话里,奥丁会收集战死者的灵魂,将他们变成英灵殿战士,我父亲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我和你父亲战斗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肯定不是灵魂形态,所以不管他现在是被奥丁当成了提线木偶,还是英灵,肯定是有办法救回来的。”林远靠在枕头上,语气轻松。

    “至于打伤校长和我,咱们全扣在奥丁头上就是了。”

    楚子航点点头,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收下了林远的宽慰。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啊。”林远想到奥丁的动机。

    “你还记得古德里安教授在龙族谱系学上说的吧?地球上的神明大都是高阶龙类扮演的,那能扮演奥丁这样诸神之父的,怎么也得是黑王尼德霍格本尊吧,这就很不合理了,白王也是他创造出来的,堂堂造物主怎么会看上小弟留下的逆鳞?”

    这逻辑就像身价千亿的大老板,半夜去偷员工的钱一样。

    “他不是尼德霍格,虽然历史中很多神明都是由龙族扮演的,但奥丁似乎很特殊,他更像是一个潜伏在历史暗面的幽灵。”楚子航摇摇头,否定了林远的猜测。

    “而且在北欧神话中,奥丁与尼德霍格是死敌,就算扮演,尼德霍格也不会扮演自己的死敌,不是吗?”

    “唉......那真的很可惜。”接受了奥丁是楚父这个设定后,林远很惋惜。

    “要是我昨天再抓紧一点,说不定你爸爸就不会化成光,从我指缝里溜走了。

    “这不怪你。 楚子航说的很认真,显然不想让林远有任何负担。

    “根据神话里的设定,爸爸手里的昆古尼尔仿品,应该是世界树的一根枝干,而世界树的每一根枝干都可以沟通世界树本身,无论在哪,都能飞回去,那是创世级别的伟力,人力很难阻止。”

    “啊?那岂不是以后就算遇到奥丁,他也能随时逃跑,这也太赖了吧。”林远有些不满,怎么还有这种设定?先天立于不败之地,除非能给奥丁秒杀了,不然想跑就一定拦不住,这还怎么打?

    “如果真的遇到奥丁本尊………………”楚子航想了想。.

    “以他的骄傲应该不会逃。’林远兴奋起来,吃这么大亏,到时候肯定要好好找回场子:“神明都这么死要面子,那是好事儿啊,到时候遇到了,逮着他锤。”

    楚子航却没有盲目乐观,他看着林远身上缠着绷带,声音低沉:“虽然不会逃跑,但奥丁本尊的实力肯定远超我们想象,单是被控制的爸爸你都已经伤成这样,如果未来面对奥丁......”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着神情又低落下去的楚子航,林远赶紧出声打断:“嗨,别苦巴着脸,实力这东西又不是一成不变,现在打不过,未来难道还不能变强吗?”

    你。’“对了,之前答应帮你变强的事应该提上日程了,过段时间就把变强的方法教给听到这,楚子航眼神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我现在体魄已经达到你的要求了?”

    “想什么呢?”林远泼了盆冷水。

    “还差得远呢,现在硬练只会伤到自己。

    眼看楚子航又要萎靡下去,林远话锋一转:“光靠你自己练太慢了,校长在遇袭前和我说过一件事,学院里有一项叫‘登神之路”的仪式。

    “这项技术可以利用次代种的龙躯,通过一整套流程,最终可以帮助混血种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临界血限。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更安全,且永久有效的暴血,相对应的,你的体魄也会跟着有所提升,到时候应该就能满足最低要求了。”

    然而,听到这等好消息,楚子航却没有表现得很兴奋:“你是说我也有机会参与‘登神之路'吗?”

    “对啊,不然我和你介绍这个干嘛?等我从欧洲回来,给你安排一个名额。”林远觉得楚子航有些不聪明,问了句废话。

    楚子航第一反应却是拒绝:“这个机会应该很珍贵吧,你既然用了名额,证明数量不会太多,无论是留给你自己,还是留给陈墨彤,都好过给我。

    “拉倒吧,这种程度的强化对我来说几乎没什么提升,至于诺诺,我给她留了一个名额。”林远眼见楚子航还想推辞,一锤定音。

    “总之别再推辞了,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以后肯定还有别的次代种复苏,到时候又有机会了,别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林远对所谓的“登神之路”确实没什么兴致,在昂热告诉他这件事后,他就偷偷尝试过“暴血”

    结果似乎因为他的龙血不是好道来的,所以跟普通混血种还有些区别,“暴血”

    对他不起作用,那作为“暴血”的进阶技术,“登神之路”估计也差不多。

    说到底,他和这个世界的混血种存在本质区别,想要变强,需要去猎杀高阶龙类至于强化龙血属实没什么必要。

    更何况最近两次稍微上点强度的战斗,无论是和次代种还是和楚父,言灵都没什么效果。

    言灵很多时候也就拿来清清杂兵,但现在自己已经有了更好用的霸王色霸气。

    三个名额,他留两个给楚子航和诺诺。

    至于废柴师兄芬格尔,后面总会有,而且他现在还在恢复期,这种事怎么也得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再用上。

    楚子航见林远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就有些矫情了,于是郑重地点头致谢。

    “谢谢了,那如果我完成了‘登神之路,再学会你教我的技巧,能有机会战胜次代种吗?”

    “你看,又急。”林远知道楚子航对实力的渴望,但自己也不好骗他,只能安慰地说道。

    “跟次代种依旧差蛮远的,不过对付三代种倒是有些机会了。”

    谁料楚子航听完林远的安慰,脸上表情非但没有转晴,反而更苦巴了。

    他幽幽盯着林远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林远愣住了,没想到楚子航竟然会讲冷笑话。

    连忙配合地笑了两声,虽然笑声有些干巴巴。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楚子航不打算继续打扰。

    他将床头柜上的保温盒全都收拾好,起身准备告辞。

    “那你先安心养伤,我就先走了,晚饭到时候我会给你送来,对了,施耐德教授好像在找你,方便的时候记得给他回个电话。”

    林远撇撇嘴,施耐德教授也真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是伤员吗?刚醒来就要找自己。

    楚子航刚走没两分钟,诺诺从外边进来,走到床边坐下。

    “你们的小秘密聊完了?”

    “没什么小秘密,都是一些沉重的过往。

    他没展开说楚子航的故事,这些不该由他来转述,不过另一件事倒是要跟诺诺讲讲。

    林远把之前和楚子航说“登神之路”的事给诺诺又转述了一遍。

    诺诺听完后眯起眼,歪头看着他:“给我这个名额,你是想让我有更强的自保能力?怎么?嫌我太弱了?觉得在拖你后腿?”

    “当然没有。

    林远赶紧否认。

    “有变强的机会,你不想要?”

    诺诺盯着他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要!你给我的我都愿意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