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七十一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刘义真将信封好交给王修,又嘱咐他替自己多备一件袄子—————不用太新,不用太奢华,厚实能御寒便好。
“主公要出去?"
“自然。”
“是要去哪里?”
刘义真取下头上的白纱帽,散了散头上捂出的热汗:“如今进了正月,用不了多久百姓便要下地了。长史自己也说,眼下头等大事便是尽快恢复农耕。可做事情,不是坐在这间屋子里就能做成的。”
“我在老家时,曾听一位贤德的长辈说过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嘴上说着要恢复农耕,却连百姓怎么种地,地在哪、水从哪来都一无所知,这叫什么理政?澄清吏治也好,组建新军也罢,桩桩件件,总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才能晓得事情该怎么做,晓得事情如何能做好。”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王修将这句话在舌尖上默默咀嚼了一遍,那张素来端方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赞叹:“这话说得在理。”
同时王修也感慨了一句:“主公老家,却是人杰地灵啊!怎么动辄就有这样的贤人讲出这样的道理呢?”
刘义真打着马虎。
“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给长史引荐.......话说到时候长史若是公务繁忙,我带上王买德和段中兵出去便是。”
王修这些时日案头积压的文牒确实已堆成了小山。可当他听到“王买德”三个字时,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站直了身子,便把所有事情都往后推了一推:“臣有空!”
公务,什么时候都能处理。
可倘若刘义真被某人带坏了,那可什么都完了!
“那自然最好!”"
刘义真不知道王修的心里活动,只是嘴里哼着不知从哪个士卒口中听来的俚俗小调,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将底细都摸清楚了,回头给宋公写信要钱的时候才更有底气,不然免得他以为咱们是在小儿胡闹!”
几日之后,刘义真换上一身寻常平民的素面短褐,带着同样着了便服的王修、段宏、王买德和几名亲随,一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城门。
这下基层的第一站,便是城郊的农田。
那里生活的都是农户,与其好好交谈一番,怕是就能知道不少事情!
可惜计划很周全,但第一步就碰了壁。
刘义真刚蹲到一片田亩边上,还没来得及细看土质,便有几名庄客挥舞着锄头远远地冲他吆喝起来:“去去去!你们蹲在我家田里做什么!”
这也怨不得人家警惕————刘义真身后那几个人,段宏虎背熊腰,王修身板挺阔,就连王买德也是一副清瘦却挺拔的身量,往田埂上一站,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看着确实让人害怕。
刘义真也不与对方争辩,拍拍膝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换了个地方,走向另一片田。
下基层总是艰苦的。
艰苦之处倒不在路程远近或道路泥泞,而在于大多数百姓面对刘义真这群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时,本能地便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远远看见他们走过来便绕道躲开。
即便是刘义真主动凑上前去搭话,对方也只是匆匆瞥他一眼便低下头去快步离开,连句完整的话都套不出来。
这个时候,刘义真就无比怀念老乡看到就泪眼汪汪的我觉了......
大半日里,他被人躲了不下十几次。最后还是靠着厚脸皮和一股子锲而不舍的劲头,刘义真终于在一个地头上凑到了一位正坐在田埂上歇脚的老者跟前。
“老汉,方便不?”
见对方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这行人的穿着与气度,刘义真连忙从怀中掏出事先备好的饼(一种干粮),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着热络却不谄媚的笑:“老汉你吃,额们在家吃过了,不饿。”
那老汉迟疑了一息,终究还是接过了饼,满眼狐疑地问道——
“后生,你这关中话讲得可不怎么地道。而且我老远就瞧见你们了——看你们这一个个的模样,非富即贵,往这泥巴地里溜达个啥?”
这问题前面几次也有人问过,但刘义真答得都不太好。
说自己是官府的人,便是敬而远之;倘若说自己是游山玩水,则是会引来一种看傻子的目光。
如今再被问起,他不慌不忙地笑道:“老汉眼光不差。额家确实还算殷实,也是前不久才从外地赶来关中的。之所以过来瞎转悠,是因为额家从前是经商的,如今家业不景气,大便寻思着买上几亩地,老老实实种田算了。”
那老汉一听“经商”二字,原本的腰杆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
“你大说得倒是在理。做买卖有什么好?今儿个挣钱明儿个赔光,还是种地最踏实!”
刘义真连连点头,顺着话头往下接:“确实如此。这年头,手里没地,做啥心里都发慌。只是我家世代从商,田里的活计一窍不通,所以才想着来跟乡亲们学一学。结果大家好像都不大待见我们,当真是想不通。”
“呵,有什么想不通的?”
老汉掰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摇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祖祖辈辈住在一个村。你们这些生面孔,谁晓得是哪里来的?底细都不清楚,谁敢跟你们胡乱搭话?万一是官府派来核查田亩的呢?”
核查?
此事他倒是听说过,就是有百姓会偷偷占用本来不属于自己的田地。
毕竟如今乱世,人命比什么都贱。倘若人死了,官府也无暇来重新规划,那这地自然会被邻里给占了去,成为一笔糊涂账。
不过这倒也怪不得百姓,或者说百姓贪图小便宜,没有道德。
倘若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每年的收成都足够自己过上富裕的日子,那为何要贪这种既得罪人,还恶了官府的小便宜呢?
所以当刘义真见老汉话匣子已开,却是主动避开了这事,而是只捡耕种的事问。
老汉起初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可架不住刘义真问得认真,而且那糗饼的味道也确实不赖,便渐渐也打开了话匣子,将那些田间地头的门道一样一样地抖落了出来。
现在种地,早就不是把种子往地里一天便完事那么简单了。
季冬十二月便要备好种子,组装耦耕的农具,修好耒耜,还要去地主或者官府那里借好耕牛备着。
正月里,看着土壤朝上隆起,盖没了小木桩,地下的枯根随手能拔出来的时候,便要赶紧耕地,一刻也耽搁不得。丘陵、斜坡、山险这些地方的地,适合耕种的时机还各不相同,全凭自己摸索。
二月里地下的虫子钻上来松土,能稍微松快些,可以抽空修葺家里的门户扇牖。这一个月里,官府一般也不会派徭役。
开头这三月便是重中之重,万万马虎不得。
老汉越说越起劲,还告诉刘义真许多小窍门——
秋天耕地要深,春天和夏天要浅;犁起的土条要窄,耢地的遍数要两遍——犁条窄了耕得细,牛也省力不疲劳,耢过两遍之后地整熟了盖压着,天旱也能保住下墒。
而且秋耕时最好把青草翻埋在地里,等到冬天冬草再长出来,来年春天再翻回去,土地就会格外肥美。
长满茅草的地,得赶牛羊进去反复践踏,踏过之后茅根会往上浮,到了七月耕翻,便能枯死。
还有秋收之后若是牛力疲弱,来不及随即秋耕,就在谷子、黍子那些根茬下用弱牛浅锋灭茬,这样锋过的地能时常保持润泽,不至于坚硬干涸。
若实在连这点牛力都匀不出来,就只能在九月十月里耢一遍,如此明年春天不耕翻就这样下种,也能凑合着用。
说来惭愧。
刘义真虽然一直都知道种地辛苦,却从不知道辛苦到了这个地步。
照老汉的说法,农家人几乎一年十二个月都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没有哪个月能真正闲下来。
困乏其身,饿其体肤,日复一日地熬,这般被土地拴得死死的,哪来的力气去读书?去改变命运?哪来的心思去想别的事?
听着听着,他原先那股来调研的兴致便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却不知农户这般辛劳。”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已没了方才的轻快。
“嘿!后生,额们虽然辛劳,可心里踏实!”
老汉见他那副神情,反倒笑了起来,将最后一口糗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说你家世代经商,或许富贵。那赚的可都是昧良心的钱,长久不了!”
老汉这把年纪,显然是见识过不少事的人,随后便能说出例子。
“想当年,那巨商赵掇、丁妃、邹之流,何等气派?出门前呼后拥,连那些王公贵族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可最后不还是——啧啧!”
刘义真不知这桩旧事,转头望向王修。
王修附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了一番——
这是前秦时的一桩大案。
当年苻坚曾令诸王公推荐国中有才学之人为官,而那些前秦的贵族们却贪图钱财,举荐了巨商赵掇、丁妃、邹等一干人。
黄门侍郎程宪深知这些商人并无担当三卿的才能,便上奏请求苻坚干预。
苻坚彻查之后雷霆震怒,不仅将这些商人尽数罢黜,更下令:凡职位不在朝廷正式任命以上者,不许乘车马,不许离开京师百里之外;工商差役之人,不许穿戴饰有金银锦绣的服装,违者陈尸街头示众。
同时将参与此事的勋贵们从公爵降为侯爵,一个都不曾轻饶。
苻坚素来推崇汉化,便将这重农抑商之策一并承袭了下来,所以关中的商贾地位,在整个北方都属最低的那一等。
刘义真听完,连忙朝老汉赔了个笑脸,想将话头重新引回种地耕种的事上来。
可那老汉提及前秦旧事,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了几分怀念的光:“苻天王,到底还是好啊。还有后面那位秦皇帝,其实也不错——可惜啊可惜,他的子孙却太不争气了!”
刘义真眨了眨眼,顺势问道:“老汉,这话怎么说?”
老汉便掰着手指头给刘义真讲起了关中这几十年来的善政。
首屈一指的自然是苻坚——不但推行汉化、重农抑商,还严厉打击豪强、开凿泾渠、推广区种之法,桩桩件件都做到了百姓的心坎上。
即便苻坚最后丢了天下,结局也算不上太好,可在老汉这样的关中百姓心中,却还是有份量的!
而老汉口中所说的“秦皇帝”,却是后秦的第二位君主姚兴。
和他那个将苻坚从坟里刨出来鞭尸的亲爹姚苌相比,姚兴简直像是换了个种。
他勤于政事,尊崇儒学,还在长安建立了律学,召集各郡县的闲散官吏前来学习法令,又让其中学成通晓刑法的人回到郡县去论决当地的刑狱。州、郡、县不能断决的疑案,则层层上报至廷尉议处,姚兴本人还常常亲临咨议
堂去断决疑案。到后来,后秦境内几乎称得上无冤假错案。
刘义真听着这些事,不住地点头,心中也暗自感慨。怪不得连刘裕这样的枭雄都要等到姚兴死后才肯对关中动手。
有姚兴这样一位明君坐镇,关中确实不是那么好图谋的。
只可惜这位还算有为的羌人君主,却终究没有处理好自己的身后之事,导致几名子嗣互相争位打出了狗脑子,最后让善于把握时机的刘裕捡了便宜。
那老汉显然是许久不曾有过这么多人围在身边听他说话了,越讲越是眉飞色舞,说到兴头上,早已是舌头便跑到了脑子前头,顺嘴就溜出了一句:“再看看如今的安西将军......啧!”
刘义真眉头轻轻一挑,面上那副请教农事的谦和笑容纹丝未动,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老汉,那安西将军,却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