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七十二章 粒粒皆辛苦
老汉嘴巴一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三分,只拣了不那么刺耳的来说。
“还能如何?我听说那安西将军也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娃娃,估摸着怕是还没后生你机灵。留个孩子到这关中来当家做主,也亏那帮南人能做得出来。”
刘义真听了,竟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接道:“那太尉做事,当真是儿戏。”
老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抹会心的笑纹。
能一起骂当官的,那大家肯定默认都是自己人!但他还是好心提醒道:“你这后生,到底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见识过官差的厉害!这嘴上还是有个把门的好,莫要图一时痛快,回头惹祸上身。”
刘义真嘿嘿一笑,露出一副受教了的乖巧表情,旋即又将话头拉了回来。
“咱们不谈官事,不谈官事。老汉,听你讲了这么些耕田的门道,样样都离不开牛。这牛当真是要紧得很。可是——你借的耕牛呢?难道是在家里舍不得牵出来?”
以前刘义真还不太理解,为何各朝各代都要三番五次地颁布政令,严禁民间私自宰杀耕牛。
甚至有时候哪怕杀了人其实也不至于处于死刑,但是杀牛却是真的会让你死!
如今听了老汉这一席话,他才算彻底明白了——这哪里是吃牛?这分明是吃车!吃挖掘机!吃机床!
所谓牛废则耕废,耕废则食去。
一头壮年耕牛,在农忙时节往往能替好几户甚至十几户人家轮流犁地。若是杀掉一头牛,便可能让十几户人家同时面临欠收乃至绝收的困境。
这般代价,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官府都承担不起。
岂料老汉听了这话,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仰头笑了几声,笑罢才摇头叹息道:“后生啊后生,你方才说的果真不假——你呀,当真是富贵人家里出来的,连这点都不晓得。”
他伸出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指了指脚下那片泛着霜色的薄田:“就拿老汉我自己来说,手里找共就这么二十亩旱田,能把自己和婆娘娃娃养活下来,不被饿死,便已是佛祖开恩了。哪里还有余粮余钱去养耕牛那样体格大的畜
生?一头牛一天吃的草料,比一个壮劳力吃得还多哩!”
他顿了顿,用脚尖踢了踢田埂上的一块硬土,又道:“一般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便只能去寻杜家或者韦家,问这些大户人家借牛来耕地。”
刘义真眉头微微皱起,想起方才老汉分明提过官府也有耕牛可借,便追问道:“之前不是说,可以问官府借吗?”
“官府?”
老汉咂了咂嘴。
“官府的牛自然是有的,价钱也低,这倒不假。可你也不想想,官府的牛找共就那么几头,一个县几百上千户人家都伸着脖子等着借,排到你头上,怕是要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真等你牵着官府的牛回来,这地都硬得跟石板一样了,还耕个什么?粮食怕是都能收喽!”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怨气,更像是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杜家、韦家那些大户,虽说租钱贵些,可总归不会误了春耕。让百姓自己来选,自然是去寻他们借。说到底,这有钱还是好啊。”
老汉看着刘义真,眼里虽还残存着几分对他“商籍”出身的鄙夷,却也忍不住感慨道:“你家若真是要种地,以后肯定是不愁耕牛的。保不准往后哪一年,额还要舔着老脸去问你家借哩!”
刘义真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老汉这样的农户,当真是苦到了骨头缝里。
终年劳作不得片刻清闲不说,有时候还要被官府拉出去服劳役。
即便辛辛苦苦撑过一年,打下来的那点粮食也要先还欠地主家的牛租、欠官府的种子钱,再缴纳田赋、口赋,层层盘剥下来,落到自家碗里的,竟真的只够勉强温饱。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若我家以后有了耕牛,一定送老汉一头。”
“哈!”老汉只当这少年是在说笑。
一头牛是什么价钱,寻常农户一辈子都未必攒得出来,哪有说送就送的?
就算刘义真家殷实,那又哪能平白送出去一头牛?
以老汉的年龄自然知道,越是那种大户人家,对钱财看的越是紧要,刘义真的父母肯定不准他干这种事,所以也就随意摆手算是揭过此事。
刘义真又问老汉,种地除了缺牛之外还有什么难处。
老汉思索了好一阵,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自然是水了。”
据老汉解释,刘义真才渐渐明白——这关中的土地自古就是北多南少,但渭北土地多却是极其缺水。只是后来秦国修了郑国渠,汉朝修了白渠之后,渭北才渐渐成了富饶起来。
后来随着长安人口暴增,这渭南却是反而比渭北还要缺水,倒当真令人费解。
“那老汉怎么不去渭北?”刘义真不解道。
老汉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里却带了几分苦涩:“你这后生,记性怎么这般差?忘了前不久关中发生的那桩大事了?”
“什么大事?”
“自然是那安西将军在渭北被佛佛匈奴偷袭的事儿。”
老汉将声音压低了半寸:“连那样的贵人在渭北都差点丢了性命,额们这些泥腿子去了渭北能咋办?等着挨刀不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如今这长安城里里外外都传着一句话,叫宁要渭南一间屋,不要渭北一亩地。”
“额有亲戚原先就住在渭北,如今基本上全都拖家带口跑过来了。这些人挤在亲戚家里闲吃白饭的有之,干脆了头躲进庙里当和尚的也有——————反正打死都不肯再回渭北去了。”
刘义真眉头紧锁,心中不由得沉了一沉。
如今岭北还在赫连勃勃手中,萧关洞开,便意味着胡夏的轻骑随时可以沿着泾水河谷饮马河乃至兵临长安。
这不仅在军事上给关中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更直接使得渭北的百姓人心惶惶,甚至宁可放弃那大片肥沃的良田,挤到渭南来苟且偷安。
若是到了春耕时节百姓们仍旧不敢回去,那关中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出大问题!
老汉也是一脸可惜,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咂了咂干裂的嘴唇:“可怜渭北那么大一片好地,如今却都被那些羌人、鲜卑人用来放牧喽。”
刘义真惊道:“那些胡人却是不种地的么?”
“以前苻天王在的时候,倒是种的。”
老汉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对往昔的追忆与惋惜。
“当年苻天王主政,把氐族十五万户的丁壮百姓都迁到了关东那些边境重镇去守边,所以关中的汉人其实要多些。”
老汉虽不通文墨,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
“但后来的秦皇帝说苻天王就是败在把氐人都迁了出去,所以反过来将各地的流民和雍州、凉州那边的羌人,一批一批地往关中迁。”
“这些羌人在凉州那边过惯了放牧的日子,压根不善耕种,见渭北的地大片荒着,便重新在这里放起来,过回了原来的日子。”
刘义真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眼下看来,这里面似乎不仅仅只是百姓不愿回到渭北耕种,这汉胡之事终究也还是揽在了里面。
“好了,后生。额不能再跟你喧荒荒了。”
老汉站起身来,拍了拍步履上沾着的泥土,弯腰拾起靠在田埂边的那柄耒耜:“该干活了。”
“老汉,我来帮你。”
刘义真却伸手抢过了对方手中的耒耜,径直走到田间。
老汉一愣,还没来得及推辞,就见刘义真已经学着之前观摩来的样子,将木柄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耒(音同磊)与耜(音同丝)其实是两样东西————耒是上端的握柄,耜是下端的起土尖头。
刘义真拿着耒耜打量片刻,脑中想着看来的动作,随即就将尖头对准地面,用力插入土壤,然后抬脚踩住横梁,借着整个身子的重量将木棍深深压入土中,最后双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撬,翻出一大块黄沉沉的泥土来。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虽算不得利落,却也有模有样。
可翻一尺土和翻一亩地,完全是两回事。
不多时,刘义真便累得气喘吁吁,即便是乍暖还寒的春日,额上汗珠依旧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王修与段宏等人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接过他手中的农具,却被他摇头拒绝了:“百姓做得,我做不得?”
一旁的王买德倒没有上前去劝,而是转身默默走到邻家的地头上,也不知与那户农人说了些什么好话,不多时便又借来了一柄耒耜,弯下腰,不声不响地挨着刘义真翻起土来。
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散去各自寻农具,一同加入进来。
当没有了站在一旁看戏的人,而全成为一起干活的人后,那效率便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那一小片老汉独自一人须得忙上整日的田地,便被众人齐齐翻好了。
老汉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后生,大家伙,你们这是何必呢?”
“老人家,没什么。”
刘义真直起腰来。
虽然他的两条胳膊此时已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掌心里也磨出了好几个明晃晃的血泡,但他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轻松的笑容。
老汉又张罗着要带大家回家吃饭,刘义真却只是摇头——一口粮食有多金贵,他方才已经听了个明明白白。
粒粒皆辛苦,不是文学里面不痛不痒的修辞,而是现在他身上的疲惫与疼痛。
“老汉,你且等着吧。”
他甩了甩手上的泥土,望着老汉那张满是风霜的面孔,忽然说了一句。
老汉纳问道:“等什么?”
刘义真却笑而不答,只是挥了挥衣袖,转身带着一行人踏上了来时的田埂。
自然是等着——总有一日,老汉在给他的孙儿辈讲故事的时候,嘴里不仅仅只有苻坚和姚兴的名字,更是会有他刘义真的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