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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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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七十三章 工作法子

    “嘶——疼!”

    安西将军府的后院里,传来一阵阵拼命压低却怎么都压不住的哀嚎。

    昨日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时有多潇洒,此刻瘫在榻上的刘义真便有多狼狈。

    两条胳膊像是被人扯下来又重新装回去似的,稍一挪动便是一阵撕裂般的酸痛;腰背更是硬成了一块铁板,连从榻上坐起来这么简单的事,都要龇牙咧嘴地折腾好一阵子。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挣扎着要往外头去。

    王修闻讯赶来,站在榻边正准备开口劝他好生歇息一日,刘义真却先开了口,牙关咬得紧紧的:“我自然可以躺在榻上修养。可那些正忙着春耕的百姓,难道也能因为腰酸背痛,就在床上躺上一整天不成?”

    安西将军府的属吏们虽然大多没有跟着出门,但昨日刘义真在城郊替老农翻地的事早已在府中传了个遍。

    此刻听了刘义真的哀嚎,如今又听了这样的话,众人面上都不由得多了几分敬意,却是将自己的牢骚和抱怨都甩开,专心忙活手头之事。

    王修见状,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得默默退出去,替刘义真备了一辆最稳当的马车。

    之后半个月,刘义真便带着这一行人,陆续走遍了鄠邑、蓝田,又渡河踏访了渭水北岸的咸阳、高陵、泾阳、槐里。

    起初随行的队伍中还零星有几人觉得这位少年将军不过是在胡闹,可当他们亲眼目睹了刘义真究竟在做什么之后,便再没有人这么想了。

    这些日子,众人做过的事包括但不限于:

    假扮丢了盘缠的外地人前去报官,试探县衙里的吏员如何处置。

    装作头一回种地的农户去集市上采买种子,问价时暗暗记下官价与市价的差距。

    又或是故意落了单,在胡人聚居的村落间穿行,看那些羌人、鲜卑人对汉人究竟有没有歹意。

    半个月下来,莫说是刘义真,就连跟着他一同奔波的这些高官重臣,也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见识。

    他们亲眼见到了那些表面正直的官吏,背地里如何阳奉阴违,侵吞公产;见到了本分经营的商人,也见到那些表面斯文,背地里却千方百计逼迫百姓签下高利贷契书,想借此侵吞人家田产的士人。

    他们见到了形色各异的胡人——里头确有如传说一般举止粗俗、不通礼数的,却也有性子直爽,一言既出便拍着胸脯认账的单纯之人。

    但最令众人惊异的,还是刘义真的做派。

    安西将军府里精致的饭菜他能吃得一干二净,出门在外硌牙的干粮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食欲。

    乘马车赶一整天路他毫无怨言,徒步走上十几里同样健步如飞。

    坐在府衙正堂上他能端着威势震慑官员,蹲在田间地头他也能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关中话与老农甚至言语不通的胡人聊得眉飞色舞。

    这些时日,莫说是寻常属吏,就连行伍出身的段宏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唯独刘义真却对此甘之如饴,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

    终于,在辞别了一位老匠人之后,刘义真风尘仆仆地回到安西将军府,一头扎进自己的书房,将门从里头闩死,一关便是一天一夜。

    王修好几次走到门口,听着里头毫无动静,又不敢贸然惊扰,只能在廊下来回踱步。若不是段宏告诉他主公虽然闭门不出,可每顿饭食送进去都吃得干干净净,王修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推门闯进去了。

    第二日傍晚,书房的门终于从里头被拉开。刘义真跨出门槛时,面色因熬夜而显得有些黯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长史,你且看看这些,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补一补的?”

    王修接过那一摞厚厚的纸张,低头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那字迹写得龙飞凤舞,墨迹浓淡不一,有几处甚至涸着几点飞离的墨渍,分明是下笔时心绪激荡所至......可这上头写的内容却与那飞扬的字体全然不同——不飘不虚,踏踏实实,全是围绕王修此前那三条大纲所拟定的具体施

    政方略。

    譬如澄清吏治。

    刘义真用自己的调查结果得出结论:得益于姚兴当年在长安设立律学、强制官吏修习法令的底子,关中官吏的素质其实处于及格线以上,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堪。

    与其将这套旧有的积累全部推倒重来,搞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与关中士人离心离德,倒不如在其基础上设立考核制度,进一步精简条规、完善律法。

    再譬如农耕之事。

    刘义真写了两条极为具体的诉求。

    其一,重新登记,理清关中全境的耕牛数量。

    这些时日的走访让他发现,官府账面上的耕牛与实际存在严重不符——要么是被底下官吏暗中侵吞转卖,要么是在此前战乱中走失损毁,却从未核销过账册。这些个糊涂账必须理个明明白白。

    其二,兴修水利。

    他在舆图上画了一条从长安直通潼关的水道,若能开凿成运河,既可沿途灌溉渭南大片旱田,又能使中原的物资士卒畅通无阻地进入关中腹地,让关中彻底摆脱孤悬飞地的困局。

    但真正让王修挪不开目光的,是刘义真在每一项开支后面都附上了大致的财务预算。

    这预算当然不是给他王修看的,因为刘义真在末页明明白白写着————此件呈宋公亲启。

    换句话说,这是刘义真找刘裕报销的钱粮单子。

    “粮草三十万石、耕牛两万头、布匹盐醋纸张药材等项若干......”饶是王修见惯了各种府库账册,此刻念着这一长串数目,也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

    “主公,这数目,是不是要得多了些?”

    “不多!我还觉得要少了!”

    刘义真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不自觉地往房梁上瞟了瞟......

    “损耗那一块我都没敢往上加,说不定到头来咱们自己还得再贴补些进去。”

    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狮子大开口壮胆:“再说!我这都是为了帮咱们宋公实现功比汉高的伟业!他难道还能不批吗?”

    王修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将那一摞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越看越是移不开眼。

    这些时日的奔波,走访、蹲田头、挨白眼,他自己都看在眼里。刘义真不是在书斋里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些主意,几乎每一条对策背后,都能在那些走访记录里找到对应的来处。

    沉默良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里那份复杂的神色已沉淀为一种毫不掩饰的激赏:“倘若天下官吏都如主公这般躬身入局,又何愁天下不兴。”

    刘义真的这套工作方法,确实是让王修耳目一新。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暗暗盘算,等到各地春耕告一段落,便要挑选合适的人手,将此法逐步推行下去。

    刘义真却没有顺着这波夸奖往下说。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摞纸上,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其实眼下,还有几桩根本性的事悬在那儿,没有解决。”

    王修神色一正:“敢问主公,何事?”

    “一桩,自然是渭北大片良田拋荒。”

    刘义真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渭水北岸那一片被他用毛笔圈了又圈的区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如今岭北还在赫连勃勃手上,萧关不在我们手中,夏军的轻骑随时可以饮马泾渭,百姓在渭北根本没有安全感。”

    “赫连勃勃之前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年秋天,或者明年秋天,他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百姓们不傻——他们若是回去耕种,辛辛苦苦一年,到了秋收时节夏军一来,谷子还在地里便被一把火烧了,那这一年的

    血汗全白费了。换了我,我也不愿意回去。’

    王修闻言也是眉头紧锁。

    岭北这把刀悬在关中的脖子上,一日不拔,关中的元气便一日不能真正恢复。

    可偏偏关中如今自身的兵力,与晋庭那边的局势来看,短时间内都不具备主动出塞收复岭北的能力,这确实是一道短期内无解的难题。

    “另一桩,”刘义真顿了顿,转过身来,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疲惫,“便是汉胡之事。”

    提起这个,他也有些头疼。

    这些时日他刻意在胡人聚居的村落间穿行,看得越真切,便越觉得问题棘手。

    后秦姚兴执政时为充实关中人口,曾大量将凉州、雍州一带的羌人、鲜卑人、氐人迁入关中。

    他原先以为,最坏最坏的打算,汉胡比例也该在七三开上下。可这些日子走下来,亲眼看过那些遍布渭北的胡人牧场,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比例恐怕已经接近了五五分。

    也难怪当初买德会那般笃定地要用散播流言的方式来蛊惑关中胡人起事。倘若没有此前自己大张旗鼓亲赴新平祭祀苻坚,先一步稳住了胡人的民心,只怕关中真的会落得个满境皆反的局面。

    “汉胡之事,不能一刀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地调。”

    刘义真沉吟良久,终究还是觉得这事急不得:“最好的法子,还是如温水煮蛙,一点一点来,不能操之过急。眼下能把局面稳住,别再出什么乱子,便已是万幸。

    他将那摞纸重新整理好,交到王修手中,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利落:“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些东西送到建康去。”

    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这也是他这半个月走访下来最大的一条教训。

    倘若下一道政令,要办成一件价值十万钱的事,那至少要多备上五万钱来支付底下官吏层层执行的开销。

    行政层级越多,这笔开销便越惊人。

    哪怕刘裕能如数把那些钱粮物资都交付到关中,能把前面那几桩大事勉强开个头便已是不错,其余的,都得先等着把钱粮攒够再说。

    “只盼这一回,咱们那位宋公,手头能大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