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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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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八十三章 衣冠之美

    慕容女王在听到段宏那句毫不留情的训斥后,轻咬下唇,眼眶中似有泪水在打转。

    但仅仅是顷刻之间,便被她自己硬生生吸了回去。那双漂亮细长的凤眸重新变得灰暗而恭顺,仿佛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波澜从未存在过。

    故国覆灭,又经历了那么多不足道的事情,她早已不是那个带着父母期望的公主了。

    刘义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也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段中兵,不必如此。你与她毕竟是血脉亲,往后在这府中多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南燕的结局,段宏没有主动与他提过,但王修却曾向刘义真禀报过南燕覆灭后那些旧人的去向。

    当年刘裕攻破南燕都城广固,将末帝慕容超的后宫妃嫔尽数发配给了有功将士与在朝重臣。

    慕容女王的生母是否尚在人世无从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已然不多。

    “喏。”

    段宏抱拳应下,语气依旧是那般公事公办的沉稳,没有对慕容女王表现出半分多余的热切。

    那副模样落在刘义真眼中,他便知道这位谨慎的降臣心里终究还是横着一道名为“避嫌”的坎。

    慕容女王自然也听见了刘义真这番话。她微微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刘义真一眼,那双凤眸中蕴着的东西太过复杂——有诧异,有一丝被触动后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柔软,但......唯独感激之情,那是肯定没有的。

    其实她在来之前,便已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可真正到了长安,进了这座安西将军府,她才发现一切都与她预想的不同。

    这位刘太尉的次子,身上丝毫没有建康城中那些士族子弟的习气。

    每日清晨起身,被褥是自己叠的,衣裳是自己穿的,从不用人伺候。她有时候想要进入刘义真的房间,也会被刘义真没好气的直接给赶出去。

    她唯一需要做的,不过是从庖厨那里接过早已备好的三枚鸡子、一碗热腾腾的麦饭,还有几碟时蔬端端正正地摆到刘义真案前而已。

    随后刘义真便会在王修的陪同下读上一个时辰的书。

    读的却也不是南方士人素来讲习的老庄周易、列子淮南,更不是什么琴赋乐论,而是《氾胜之书》、《邺中记》、《孙子略解》这类堪称驳杂的书籍。

    待书读完后,王修便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务,刘义真也不去过问,只是换上短褐便装,与段宏、蒯恩一同去沙场上练习马术、锤炼武艺,至晚方归。

    其间渴了饿了,便自己掏出随身带的军粮啃几口,自己拧开水囊灌几口,从不劳旁人动手,甚至是连士卒都不肯轻易使唤,更不必说使唤她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慕容女王每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幕,竟恍惚觉得自己全然没有了用武之地。

    终于,在数日后的一天,刘义真忽然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问她:“你可会做女红?”

    慕容女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声音低而恭顺:“罪女昔日在掖庭中,曾学过一些。”

    刘义真眉头微动,捕捉到了那个词:“掖庭?”

    “故国覆灭后,罪女便被带入了建康掖庭。”

    慕容女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刘义真放下书卷,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九岁入掖庭,南燕亡国至今已八年,也就是说她今年刚好十七。

    他摸了摸下巴,没有继续追问掖庭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只是忽然站起身来,从案上翻出一块方形的头巾递到她面前:“既然做过女红,那能否帮我做个东西?”

    “此物,你认识吗?”

    慕容女王低头看了一眼,见那方巾长宽与布幅相等,质地素朴,也是轻轻点头。

    “听说汉家男子蓄发,为了方便劳作,常用一块布帛从前向后裹住头发,在脑后打结固定......这便是那裹头的幅巾吧?”

    她说完,有些不确定地抬起眼来。

    毕竟,她其实也没见过几名正儿八经的男子………………

    刘义真点点头,又转身取来另一件东西递给她:“这个,认识吗?”

    慕容女王的目光一触及他手中那顶帽子,眼中便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怀旧之色。

    那帽子呈圆形,顶部缀有披幅,边缘已有些磨损。

    “这是风帽,南方也有人称作鲜卑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正是罪女故国旧物。

    慕容鲜卑就是此物的发明者,她不可能不认识。

    刘义真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然后拿起那方幅巾,往风帽上一裹,比划着问道:“这个,加上这个,能不能弄成一个新东西?”

    “就是将这两种帽子合二为一!既能像幅巾一样向后包裹发髻,又能有风帽的披幅来御寒挡风。当然,最好脑袋后面,或是旁边,再垂两个小脚,就像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自己脑袋两侧比划了两下。

    慕容女王看着刘义真在自己头上胡乱比划的模样,差点忍俊不禁。

    此刻这位作息规律,全然没有孩童玩心和贵族习气的少年,反倒瞧着倒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可爱。

    但她很快就将这僭越的心思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恭声问道:“主公,不妨让罪女先试一试?”

    她取过女红木盒,本是要如往常一般跪在一旁做针线的,却不想被刘义真一把拉到了榻上,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地上那么暗,哪里看得清?万一扎到手指怎么办?再说,老是跪着,腿不疼吗?”

    慕容女王只得起身,用手沿着腰肢将身后的裙摆收找到一侧,然后小心翼翼地撅起屁股坐在了床沿边上——只沾了小半边。

    刘义真坐到她身旁,探过脑袋,便这么隔着她棱角分明的肩头,一板一眼地指挥起来——

    “对,将这幅巾缝在风帽外面。”

    “嗯?这顶部怎么软塌塌的?是不是里面要寻个什么东西撑着?”

    “果然,加上竹条撑起来就对了!什么?你问我那两个小脚是什么?我想想......”

    在刘义真不断的“指手画脚”与慕容女王巧手的反复试错之下,一顶渐渐成型的帽子终于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帽子既有幅巾的轮廓与后垂,又有风帽的披幅与硬挺,两侧还各垂着一枚小巧的软角。

    若是后世之人看到,定会脱口而出——幞头!

    不错!

    二人忙活半天做出来的东西,正是如李白、杜甫那些传世画像上,代表着盛唐气度的幞头帽!

    眼看自己的构想在慕容女王手中真真切切地被做了出来,刘义真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太过激动,竟没注意到自己口鼻间呼出的热切气息,一股脑儿地全吹在了慕容女王裸露的后颈上!

    慕容女王比他高出许多,他此刻又不能在她旁边挡住灯光,便只能这样在她身后,从她肩头探过脑袋去盯着她手中的活计。

    两人的姿势便这样定格——她侧身坐在床沿做着女红,他跪坐在她身后,几乎要贴着她那高挑的背影。

    慕容女王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后颈处那一阵热而痒的气息,心头忽然没有来由地一阵慌乱。

    她极力稳住手指,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不该她问的话:“主公费心做这一顶奇怪的帽子,却是有何用处?”

    “有何用处?问得好!哈哈!此物是真有大用!”

    刘义真伸手拿过那顶刚完工的幞头帽,往自己脑袋上一扣,左右摇晃着脑袋,玩着那帽子两侧垂下的软角,样子活像个第一次戴上新皮弁的少年郎。

    慕容女王侧过头来,看着他那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只觉得这人愈发不像什么安西将军,倒像个普通的邻家少年。

    刘义真兀自沉浸在把玩新帽子的乐趣中,却也没忘记回答她的问题:“如今关中汉胡杂居,长久以往,绝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帽子摘下放在膝上,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想要消除汉胡之间的隔阂,要做的事情有许多。”

    “我是想着,将来彻底禁掉羌话、鲜卑话、匈奴话,只让关中的百姓都说汉话......自然,也必须都写汉字,用同一套文字,说同一种语言,读同一类书。如此慢慢教化,日久天长,方能真正融为一体。”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清醒的自嘲:“只是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种事,没有十几年乃至整整一代人的功夫,是不可能真正完成的。所以我才想着,先从衣着打扮上做做文章。”

    统一服饰。

    从前他对这件事可谓深恶痛绝。

    上学时那身必须要穿的校服,好不好看倒在其次,实在是夏热冬冷——夏天一出汗,里面那层塑料似的内衬便直接粘在皮肤上,汗根本出不去半点!冬天冷风一灌,连个屁都挡不住,直叫人缩着脖子打哆嗦!

    可直到后来他上了大学才明白统一着装这件事本身有多伟大!

    不统一着装的话,可是真的会有富哥能穿着大几千的衣服来上学,也真的会有家境窘迫的孩子只能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裳缩在角落里,去舔舐心底的自卑。

    表面上只是一件衣服,内里却是一道无声的鸿沟。

    眼下关中汉胡之间的事,同样也是如此。

    内里文化上的融合,要慢慢来,急不得;可外面这层皮上的功夫,却可以立竿见影。

    大家都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人,所谓汉胡外貌上的差别,兴许比南方汉人与北方汉人之间的差别还要小一些。

    只要先把衣冠统一了,至少一眼望去,是断然分不出谁是汉人,谁是胡人的。

    只是穿什么衣冠,也有讲究。

    推行南方汉人的宽袍大袖?

    别逗了,他刚来关中时差点被冻死!真要推行南方那套,无异于是要把关中百姓变成冰棍!

    至于胡人的短袄皮帽,从心底来说,他多少还是有些看不上那些审美.……………

    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还真有!

    当年赵武灵王能胡服骑射,玩一手漂亮的大缝合,自己凭什么不行?

    而这些天他反复观察、反复琢磨,又结合自己这副身体的切身感受,终于在记忆深处捞起了盛唐时代的衣冠模样!

    尤其是方才慕容女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顶幞头,更是其中的集大成者!

    它既有汉家幅巾的功能,可以裹住固定发髻;又有鲜卑风帽的功能,可以护住头颅和后颈抵御寒风。

    最妙的是,胡人没有蓄发的习惯,因此常在这上头与汉人显出差别。

    若是都戴上了幞头帽,包裹住整个脑袋,那里面究竟是蓄发还是短发,便再也看不分明了。

    慕容女王听完刘义真这一大篇滔滔不绝的讲解,那双细长的凤眸中仍是懵懂的。

    她并不能完全理解这顶小小的帽子里头,究竟藏着一盘多大的棋。

    刘义真也没有强迫她理解。他只是将那顶刚缝好的幞头帽重新戴回头上,两只软角在他脑袋两侧轻轻晃荡,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属于少年人的笃定笑意。

    “你便全当我是为了这天下太平吧。”

    慕容女王还是不懂这顶帽子和天下太平有什么关系,不过借着刚才说话的功夫,刘义真已经离她稍远了些,口鼻中的热气也终于不往她的领口去钻。

    “别愣着了,还有衣裳要改呢。”

    刘义真抬手在慕容女王面前晃了晃,提醒对方不要走神。

    衣冠衣冠,这冠改了,自然也要改。

    既然幞头帽都做出来了,那圆领对襟,小袖长袍的圆领袍子也要一并改出来。

    广袖长袍看着好看,但那宽大的衣袖,一来不怎么方便干活,二来则是也不挡风,不适合北方的严寒天气。

    反之圆领袍形制干练,穿着在身,却是既可以伏案理政,也可以轻松上马,却是最为适合如今的百姓。

    待慕容女王将这一套衣冠全部做齐后,刘义真也是换上嘚瑟一番。

    “如何?”

    “主公自是衣冠楚楚,相貌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