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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八十六章 不赚穷人的钱

    不过刘义真还是低估了组建一支兵马的烧钱程度。

    尤其是,按照他设想中的那种标准组建兵马的烧钱程度。

    刘义真本来和王修一块算的账是——当初王镇恶虽然基本上将长安的府库给搬空,但这府库可不包括长安武库中的那些武器装备。

    后秦继承了前秦在关中的基业,匠人什么的也一并传承了下来,所以如刀剑、盾牌、弓箭、弩机这些军械倒是不缺。

    只要能够将战马和甲胄补上,其余什么旗帜的都是小头。

    ......

    但最后恰恰难就难在这战马和甲胄上1

    如今安西将军府中的战马不过三千余匹,而能达到承载具装甲骑标准的,也不过一千多匹。

    而且具装甲骑的人甲马铠打造起来都颇有难度,光这上面消耗的钱粮几乎就将刘义真前头省的钱粮又搭了进去。

    此外,傅弘之还明确指出,一名具装甲骑,至少需要三名辅兵和两匹战马来供养。

    那些辅兵和战马也不能随便凑合,都要配备齐装备,安排其训练。

    如此,成本又是暴涨。

    “嘶——养这么一支重骑,花销竟然这么大吗?”

    刘义真骑在马上,沿着渭水北岸新翻的田垄缓缓而行。

    眼前这片曾经荒草没膝、狐兔横行的土地,如今已被耕牛拖犁一道道犁开,沟垄纵横,泥土翻涌着深褐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新鲜的土腥气。

    只要赶在夏季将荞麦种子播下去,短短三四个月便能收获,届时官府的仓廪便能稍稍缓过一口气来。

    可面对着这番万物竞发的喜人景象,刘义真脸上却挤不出半分笑容。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盘桓着一个念头——究竟还能从哪里再弄些钱粮来?

    王修骑马跟在他身侧,将自家主公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又何尝不明白他的焦虑。

    说句实话,当初刘义真向他摊开组建新军的全盘计划时,连他这位久经历练的老臣都被那份宏伟蓝图所震撼。

    诚然,整军经武是关中眼下无可争议的头等大事,但刘义真那个搞法——按先秦魏武卒的标准选拔士卒,以军府之地免税减赋来供养,还要在这基础上再组建一支具装甲骑——这已经不是整军经武了,这是在弄一个无底洞出

    来,将所有的资源不计成本的砸进去!

    果不其然,如今一头撞在了钱粮这堵铁壁上。

    “主公,实在不行,便先退一步,组建轻骑吧。

    王修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

    养重骑是烧钱的无底洞,但轻骑总归还供得起。

    轻骑至少不用打造那贵得离谱的马铠,也不必额外供养辅兵和备马,成本立时便能降下数倍。

    刘义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着缰绳,将马头拨向另一侧,看向一直跟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王买德,问道:“若只建轻骑,将来能战胜赫连勃勃么?”

    王买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主公以为,十万骑兵与五千骑兵,孰强孰弱?同样是骑马,终日耕种的汉人,难道能比终日围猎的胡人更谙熟骑射之术么?”

    刘义真听后,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王买德话只说了一半,但那一半的意思,他已听得明明白白。

    这些日子他不仅自己反复琢磨,还多次与王镇恶通去书信请教与胡夏的战事。

    王镇恶的观点始终如一,且说得毫不含糊——与胡夏比拼骑兵的数量,根本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乃是兵家大忌!

    在战场上,速度便是空间,谁控制了空间,谁便握住了胜机,直接站在不败之地!

    关中目前不可能拥有胡夏那般铺天盖地,来去如风的骑兵规模。

    想要战胜这样的敌人,只有一条路可走——以点破面!将全部力量攥成一个拳头,砸在最要害的地方。

    若反过来把摊子铺得越大,晋军反而便败得越快。

    步兵的机动性永远追不上骑兵,而小股轻骑在将速度转化为空间这件事上,也绝对比不过大股骑兵。

    所以组建一支规模远逊于胡夏的轻骑,对战局将毫无助益。

    而一支不能在战场上真正发挥作用的军队,本身就是最大的浪费。

    刘义真咬着牙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斩钉截铁地从齿缝里挤出那几个字:“就要具装甲骑!”

    他转头看向王修,却是咬着牙关问道:“长史,照库的底子,加上关中现有的战马,能养多少具装甲骑?”

    王修默算片刻,报出的数字并不出人意料:“主公,不过八百。”

    “八百就八百!”

    八百重骑,在战场上作用比三四千的轻骑还要大!

    加上还要一并招募组建的五千步卒,这便也接近六千兵马。

    有着近六千兵马,至少已经足够关中应对赫连勃勃下一次南下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可只是“应对”吗?

    刘义真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在他最初的谋划中,关中怎么也能拉出一支两千余人的具装甲骑来。

    若有那样一支铁军在手,再有王镇恶、傅弘之这样的将领,迟早能够收复岭北。

    只要岭北重归关中,关中便能真正高枕无忧!

    可惜,这些都只能想想了。

    他长叹一声,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疲惫与不甘:“说来说去,还是缺钱,缺粮,缺马。”

    刘义真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有些人没掌权时都算正人君子,可为何掌权之后,就直接钻到了钱眼里。

    即便是刘备这样公认的仁君,在进入蜀地之后,也发布过“直百五铢”这种东西。

    所谓“直百五铢”,便是“值百五铢”,规定一枚铜钱的面额能当百枚用,但其铜料分量却远远抵不上一百枚真钱。

    官府只消铸出面额,便能利用差价从百姓与豪族手中榨取数十倍的财富,迅速充实府库。

    所以此举唯一值得称赞的一点就是——刘备并不是只单纯赚穷人的钱,而是一视同仁的将整个蜀地的财富都给榨干,即便是世家豪族也要乖乖的把钱掏出来!

    而现在刘义真已经穷到仔细在心中琢磨,要不要效仿刘备玩这么一手了.......

    只是那根底线终究还是横在心里,跨不过去。

    赚穷人的钱,他做不来。

    那些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连耕牛都租不起的农户,他怎么好意思再把手伸进人家的米缸里去?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只赚富人的钱,而不去动穷人的口粮?

    他骑着马从咸阳西门外一路溜达到东边,又从东边折返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

    刘义真只能暂且按下心头的焦躁,带着一行人回到咸阳城中准备就宿。

    刚进城门,便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喧哗。

    起初他并未在意——咸阳里市本就设在西门附近,市肆纠纷每日不断,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可很快他便发觉不对劲,那喧哗声越来越大,前方街巷中已是乌泱泱聚起了数十人,个个撸袖攥拳,眼看就要动手械斗!

    “段中兵。

    毋需刘义真多言,段宏已翻身下马,率一队士卒快步上前,不多时便将两边人马压制下来,又迅速问明了原委。

    事情并不复杂。

    扶风马氏的人从京兆挚氏手中订购了一批上等布料,契上白纸黑字写明是蜀地所出。

    货到之后,扶风马氏的人验货时却发现不过是汉中产的寻常布匹,与蜀地精织的品质相去甚远。

    这般损失他们不肯认,便召了家丁要来讨个说法。

    京兆挚氏咬死契上的字眼不松口,两边都是郡望之家,谁也不肯服软,这才闹到险些当街械斗的地步。

    刘义真命人将那京兆挚氏的族人押上前来,厉声问道:“行商之事,本该以诚为本。你为何要以次充好,诓骗对方?”

    那挚氏族人大喊冤枉,从怀中掏出一卷契文书,恭恭敬敬地呈到刘义真面前:“安西将军明鉴!这契上写得清清楚楚——‘蜀地布料’。我家交给他的,正是蜀地之布,分毫不差!这扶风马氏无事生非,分明是存心讹诈!"

    话音未落,一旁那马氏族人便破口大骂。

    “你放屁!蜀地布料?谁家的蜀地布料是从汉中运来的?你分明是以汉中粗帛冒充蜀锦!”

    那挚氏族人却不慌不忙地一摊手,语气里竟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赖:“唉,你且说,汉中是不是蜀地?契上可没写明是哪一郡哪一县的蜀地。”

    “你个柳娃子!瓜怂!额赌上祖宗名望,今日也要把你的头揪下来!”

    刘义真算是听明白了。

    这京兆挚氏便是钻了契文书的空子,将汉中产的寻常布料当作蜀地精织的高档货卖给了对方。

    明知这是以次充好,可契上写得笼统,对方又确实按时交货,便是闹到官府去,官府也不会理睬这种事情。

    大抵是扶风马氏承受不了这笔不小的损失,才逼不得已想要当街用械斗讨个公道。

    刘义真弄清楚事情原委,却没有立刻插手处置。

    他只是将那卷契文书在手中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忽然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赚富人的钱,不赚穷人的钱......

    赚富人的钱,不赚穷人的钱......

    赚富人的钱,不赚穷人的钱......

    他的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搞钱的法子,他似乎真的想出来了!

    此时负责坊市的官吏也已经赶到,刘义真并未干涉,直接将人转交他们后,就有些迫不及待的凑到王修跟前问道——

    “长史,你说他们那事闹到了官府,官府管不管?”

    王修自然摇头。

    他与刘义真解释道:“如今官府只对奴婢、牛马、田宅等交易颇为上心。”

    “只因这些交易,官府可从中收取税,即价款每万钱征收四百文。”

    官府也是无利不起早的。

    只有能收到税的交易才会真的尽心尽力,至于赚不到钱的行当,他们自然也懒的去管。

    而正如刘义真熟悉王修一样,王修也极为熟悉刘义真。

    他一眼看出刘义真打什么算盘,赶忙说道:“主公该不会,是想要从每股交易中收取估税吧?”

    “这可万万使不得!如此不就成了苛捐杂税吗?”

    刘义真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的事情?”

    随即,刘义真掏出自己的金印直接印在了契上。

    “长史且看。”

    “以后凡是贸易,皆可自行去到官府盖印。”

    “凡盖印者,若有纠纷,自可去寻官府。那官府自会处理如那京兆挚氏一般的无赖。”

    “自然,盖这印肯定是要花钱的。”

    “不过此事,却不必强求,如此可为吗?”

    刘义真说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印花税。

    将印花刻在契上,便是用官府的公信力保护了这桩交易。

    就比如今日这事,若是他们的契上有官府的章,官府为了让“印花税”能够长久的维持下去,自然会维护公平,强令京兆挚氏补齐布匹或者退还钱粮。

    而之所以有一个“自愿”的前提,便是刘义真知道自耕农轻易并不会参与市场行为。

    就算参与,因其钱粮太少,参与的也都是些小额的买卖,是断不会去官府盖章多花这笔钱的,而这税自然也落不到他们身上。

    刘义真盯上的,就是这些个世家郡望的钱!

    也只有他们,才会频繁经常的进行交易,参与市场行为。

    以往他们被坑了,只能自己去找关系,然后就是比背后谁的关系更硬,如此才能为自己得公平。

    但如今刘义真亲自下场,让官府背书,孰优孰劣,他们难道就想不明白吗?

    他们各自找关系,那大破天也就是那几个人。可若是将此事办成了税收,办成了规矩,那维护规则的,可是一整个的官僚系统!

    “如此,官府赚了钱能够养兵,而他们的权益也有了保障,却是何乐而不为呢?”

    王修听过刘义真的话后,眼神也是微微发亮。

    此计......似乎真的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