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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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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八十八章 做主!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杜罴蹲在长安东门内一处茶肆的檐下,面前的粗陶茶碗续了一道又一道,茶水早已寡淡得品不出半分滋味,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双眼珠子片刻不离地盯着城门洞外那条笔直延伸向远方的官道。

    他生得一副寻常商贾的模样——中等身材,面皮白净,颔下蓄着一撮修剪得颇为整齐的山羊胡,两只眼睛不大,却滴溜溜转得飞快,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什么。

    他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绸袍虽比不得世家子弟的锦衣华服,在这东门一带往来的人流中也算得上体面,只是袖口与领口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不是热的,而是心急所致。

    杜罴虽说也姓杜,可他与京兆杜氏嫡脉之间的血缘,早已远得出了五服。

    好在他自小便有一份旁人不及的机灵劲,眉眼通透,舌灿莲花,京兆杜氏便索性将几桩不甚起眼的产业交给他去打理,这些年下来,虽算不上大富大贵,日子倒也殷实。

    如今杜罴之所以这般如坐针毡地翘首以盼,只因一桩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买卖。

    一个月前,他从族中得了消息————那新近在长安城里风行起来的幞头帽与圆领袍,将来极有可能被官府推向整个关中!

    杜罴虽只是京兆杜氏的外围旁枝,可常年混迹于市肆之间,对商贾之事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那幞头与圆领袍在关中有多抢手,没人比他更清楚。

    汉人图它方便,一顶幞头便能将发髻裹得严严实实,圆领袍利落笔挺,穿上之后人凭空便高了几分、宽了几分,瞧着颇有威仪。

    胡人则看中了它御寒挡风的能耐,而最要紧的是——胡人骨子里到底是仰慕汉人的。可从前那些汉人头冠,什么进贤冠、小冠、幅巾,要么层层叠叠缠得人头晕,要么非蓄发不能佩戴,压根没有一样适合他们。

    如今这幞头帽往脑袋上一罩便能出门,两侧软角晃晃悠悠,既像汉家幅巾的后垂,又带着几分鲜卑风帽的影子,恰恰好搔到了胡人心中最痒的那一处。

    如今这门生意看似还不温不火,但杜罴看得透彻——这桩生意早晚能够赚大钱!

    之所以还冷淡,头一桩缘故,便是时节未到。

    关中的贸易高潮,从来不在春夏,而在入秋。

    对种地的汉人来说,只有秋收之后粮谷归仓,手里才能匀出几枚余钱来置办新衣。

    对放牧的胡人来说,也只有到了秋天,牲畜攒足了一整年的腰,才是最肥美、最值钱的时候,方能牵到市上多换些钱财。

    第二桩缘故则是因为官府的政令尚未落地,让不少人还在观望。

    一旦安西将军府正式下文,令关中大小官吏皆以此衣冠为常服,那关中真正有钱有势的主顾便会被逼着涌入市肆。

    到了那时,谁手里攥着布料,谁手里有乌纱,谁手里有蜀锦竹条,谁便能一口吃下这块肥得流油的饼!

    杜罴为了这个机会,几乎将所有能动用的门路都疏通了一遍。

    他动用了许多积攒多年却舍不得用的人情,做了无数保险,就连官府最近新推的那个什么“印花税”也老老实实去买了————杜罴虽觉得这税交得肉疼,但转念一想,权当花钱买份安心,便也痛痛快快地贴了。

    他此番使出这般力气,就是为了赶在所有人前面,从荆州运来上等的布料、竹条、蜀锦与乌纱,等秋风一起,官府政令一,他便能抢先占住长安城的半壁江山!

    为了这一注,他已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连宅子和田地都悄悄典了出去......所以这一趟货,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边坠,茶肆的幌子在晚风里翻卷,来喝茶歇脚的脚夫换了一拨又一拨,杜罴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却始终没再动过。

    终于!

    当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即将被城墙吞没时,杜罴猛地站起身来——他看到了自家那面熟悉的商号旗帜,正从官道尽头慢吞吞地朝城门这边挪过来。

    杜喜出望外,撩起袍角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可跑出十几步,他便猛地刹住了脚。

    那支队伍是回来了,旗还是那面旗,马车还是那几辆马车——可车上空空荡荡,连一块像样的货箱都没有。

    伙计们也个个耷拉着脑袋,身上的短褐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在泥地里滚过一般。

    领头那个伙计从马上翻下来,踉跄了两步,却是扑通一声跪在杜罴面前。

    杜罴这才看清他的脸——左眼眶乌青肿起老高,嘴角也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分明是被什么人狠心殴打了一番!

    “东家——完了,全完了!”

    看到这景象,听到这声音,杜罴只觉得两条腿软得像灌了泥浆,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

    他一把攥住那伙计的胳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究竟怎么了?莫不是你们在路上遭了山匪?”

    “山匪?东家!若真遇上匪徒,那便是拼死也要把货给送回来,可是,可是......”

    那伙计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将那一肚子苦水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

    原来他带着钱款到了荆州之后,深知此番买卖关乎东家毕生积蓄,一分一毫也不敢轻忽。

    他生怕被当地商贾坑骗,特意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寻到了荆州地面上赫赫有名的豪族江夏李氏来做这门生意。

    李家世代冠缨,郡望显赫,门楣上挂的匾额都比寻常人家的院子还大,而且以文学出名,也算清流之家。

    伙计想着这等大族总不至于他一个外地客商,便放放心心地将货款全数交付,签了契,约定了交货日期。

    可临到约定的交货之日,江夏李氏的人却忽然变了嘴脸。

    先是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最后索性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了,只丢下一句:“货量太大,一时备不齐,实在不行便等到明年开春再说。”

    伙计登时就急红了眼。

    他比谁都清楚,东家之所以不惜血本遣他千里迢迢赶到荆州来,豁出全部家底,拼的就是一个抢占先机。

    若真要等到明年开春,那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衣服这种东西,寻常人买上一件就能穿上好多年!错过先机,那这些货物最后只会砸在自己手上!

    他急火攻心,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客套,当场便与李家的人争执起来。

    岂料话才说了没两句,李家便唤来仆从,不由分说将他从堂中叉了出去,一把在门外的石阶上殴打一通。

    这还不算完,李家的下人当着他的面,将他方才坐过的那张坐席从堂中拖出来一把火点着,显然以为他们进了李家竟是污了人家的东西!

    更有门使用一口浓重的江夏土话直接在大街上对他们破口大骂,说什么北人刁蛮,不讲道理!

    伙计当时走投无路,只能去到官府报官。

    那堂上坐着的县令听说他是京兆杜氏的人,态度倒也和气。

    可在听完伙计的话后,那县令却是不以为然:“人家又没说不给你们商货,无非就是晚个几月不是?”

    “人家也在尽心尽力地帮你们准备货物,你们这般蛮横不讲道理,却是有些过分了~”

    “东家——”伙计说到这里,声音已带了哭腔。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哪里知道这买卖的门道?”

    “这货物如期运来是钱财万两,但延期运来却是废土一堆啊!”

    “我仔细与那县令说明道理,那县令最后却反倒不耐烦了,之后却是连理都不理,更是连门都不让我进了,还托人说我再闹就要治我寻衅滋事之罪,将我给关入大牢去!”

    “后来我听人说了才知道,那县令也是士族出身,常年与江夏李氏交好,他又怎么可能为我主持公道呢?”

    “东家,我对不起东家啊!”

    杜罴听完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都气得发紫。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等行径,与明火执仗的强盗何异!这天下,难道就当真没有王法了吗!”

    “你且现在就起来!我们去安西将军府!请安西将军为我们做主!!!”

    那伙计抬起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解:“东家,那安西将军是何等人物?咱们买卖上的纠纷,在那些官老爷眼里又算什么?他如何会管咱们这事?”

    杜罴没有答话。

    只是默默掏出那卷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的商契。

    “当初买这印花时,官府的人说得明明白白————凡持此印花者,若遇违约纠纷,官府皆可出面裁断处置。”

    “这印花是我花了真金白银买的!官府这一次,势必要给我个说法!”

    “不然的话,我倒要看看今后还有谁敢去买这东西!给官府缴纳银钱!”

    可杜罴嘴上说的虽然凶悍,但其实袖中手腕却已经开始发抖。

    官府如今看来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但他还是勉强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安西将军,与那些人终究不一样。

    他希望,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道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