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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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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八十九章 我避他锋芒?

    刘义真这段时日并不在长安城内,而是搬到了渭水对岸的咸阳,直接住进了新设的玄甲军军府之中。

    经过弘之与蒯恩连日来的层层筛选,第一批合格的士卒已从关中各地征募而来,正式编入了玄甲军的行伍。

    与刘义真之前预料的分毫不差,关中百姓起初确实不愿意渡河到渭北去,可架不住刘义真这次实在给得太多了……………

    那一县之田、赋税减半,劳役全免的军府之制,光是把条款往各乡各里的告示上一贴,便在关中上下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加之先前已有大批还俗百姓被官府统一安置到了渭水北岸,黑压压的人潮拖家带口渡河而去,给了许多人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连那么多人都去了渭北,天也没塌下来,我跟着去又能如何?

    另外那将军籍独立出来,由军府统一管辖而不受郡县节制的规矩,也让关中一些士族子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士族子弟,也不都是生下来就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尤其是些庶子旁系,总要自己去给自己挣个活路,所以也是纷纷前来投军。

    于是乎,纵使选拔的标准严苛得近乎不近人情,各路应征者依旧蜂拥而至,兵源的遴选竟在短时间内便得以完成!

    弘之与蒯恩常年带兵,见过南方诸州各色各样的兵源,但此刻看着营中这些刚选拔出来的关中子弟,也不由得由衷感慨:“关中良家子,果真名不虚传。”

    论兵源素质,铸就了秦汉威名的关中当真是天下之最!

    刘义真对这批新兵也极为上心。

    玄甲军的伙食每隔三天便能见一回荤腥——虽说都不是什么好肉,多是些猪羊的下水,或是鸡爪鹅蛋之类的边角料,但在这百废待兴的关中,却已经是无数人家做梦都吃不到的好东西了。

    更让这些新兵觉得稀罕的是,安西将军本人竟搬进军府,与他们同吃同睡,日日在一个灶上打饭,一个校场上流汗。

    如此短短数日,有些士卒连弘之、蒯恩的脸都没认下,却独独认下了刘义真的脸。

    不过起初一众士卒谁也不敢上前与刘义真搭话,远远瞧见他便绕着走,生怕哪里失了礼数惹得将军不快,直接将自己给赶了出去,平白误了自己前程。

    可日子长了,他们才发现这位少年将军的脾气非但不坏,反倒时常主动凑过来与他们说笑,问他们家中几口人,田里种了什么、爹娘身子可还硬朗。

    有时哪个士卒在校场上擦破了皮,扭伤了脚,刘义真还会亲自送来药材,盯着医官给上好药才肯走......这般点点滴滴,倒是让许多士卒都对刘义真有了不小的改观,甚至还会主动和刘义真亲近。

    这日吃饭时,又有个胆大的士卒端着碗凑到刘义真身边,笑嘻嘻地问道:“将军,你是从南方来的,你给额们讲讲南方是啥样子呗?”

    这问题却让刘义真微微一愣。

    他还真没见过如今建康城是什么模样......

    记忆中那些关于南方的画面,与眼前这个时代的建康怕是截然不同,所以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道:“水,有很多水。

    “比渭水还多吗?”

    “你这问的什么话?那自然是比渭水多得多!那可是长江,怎么也该和大河的水差不多吧?”

    待刘义真讲到长江的江面能宽到十里开外时,围坐在一起的关中汉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水真有那么多?”

    “额的娘嘞,额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水!这水要是能引到关中来,关中是不是再也不缺水了?”

    刘义真失笑道:“那关中怕是要犯洪灾喽!”

    “将军,洪灾是啥?”

    刘义真习惯了与这些玄甲军的士卒插科打诨,饭后还端着自己的漆盘一并去洗刷干净,放回原处。

    刚净了手,正待休息,却听段宏来报,说是杜验到了军府,正在营门外候着。

    “哟,度世(杜骥表字)来啦!”

    刘义真一见杜骥便笑得格外灿烂。

    如今杜骥在他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位财神爷!

    在杜骥的言说下,关中各家已经陆陆续续都开始购买印花,给官府缴纳这笔新增的税款。

    虽说印花税不是什么一夜暴富的横财,但胜在细水长流,日日有进账。

    刘义真私下里已经算过一笔账——按目前的势头,光是印花税这一项收上来的钱粮,便足以在年底之前将玄甲黑骑的数量从八百扩充到一千两百骑!

    可今日财神爷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快步走到刘义真面前,匆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将军,出事了!"

    出事?

    是赫连勃勃又南下了?

    还是说王修和王买德终于打起来了?

    总不能是毛修之从哪去什么小男孩了吧?

    但等杜骥将杜罴在江夏李氏那里的遭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之后,刘义真原本爽朗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混账!”

    他骂完之后,正要说话,但陡然看到杜骥那张面庞时,却也是心头一震!

    印花税这东西,说到底靠的便是官府的公信力。

    商贾们之所以愿意掏钱买这张小小的印花,不是因为那方戳记本身值什么钱,而是因为他们相信盖了戳的契,背后有官府能替他们撑腰。

    事实其实也是如此

    若这桩纠纷发生在关中境内,凭安西将军府如今的威势,处置起来自然不在话下。

    可眼下这桩事偏偏出在了荆州———而且对方还是当地的豪族郡望,与关中隔了千山万水,只怕安西将军府的势力却是影响不到那边.......

    可此事若不能妥善处置,关中的商贾们看在眼里,往后谁还肯花冤枉钱来买这张废纸?

    换句话说,那官府的税也别收了,同样那玄甲军的骑兵也别想着增援了!

    杜骥见刘义真的面色阴晴不定,便知道这位少年将军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劝诫:“将军,此事确实不好办。那江夏李氏乃是当地有名的郡望,在南方势力盘根错节,与琅琊王氏更有姻亲之谊。这桩事恐怕……………”

    刘义真打断了他,让他先把这什么江夏李氏的底细说个明白。

    江夏李氏起于后汉汝南太守李通,传到曾孙李矩时恰逢五胡乱华,李矩便乘风而上屡立军功,在乱世中站稳了脚跟,让江夏李氏真正有了根基。

    但真正让李家脱胎换骨的,却是李矩迎娶了当时最顶级的士族——河东卫氏的才女卫铄。

    卫铄精于书法,被世人称作卫夫人,而她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便是那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羲之。

    自此之后,江夏李氏便牢牢攀附在了琅琊王氏这棵参天大树之上,门第也是随之水涨船高。

    讲完这背后的门道,杜骥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事毕竟牵扯到南方的豪门大族,主公还是暂且忍让一番。”

    “那杜罴说来也算下官半个本家,不如下官自掏腰包赔他一笔钱财,让他莫要将此事声张出去。如此小事化了,印花税的名头也不至于受损。将军意下如何?”

    他的意思很明白。

    如今关中已经从印花税中尝到了甜头,自然不可能让这件事影响到税收。

    既然如此,不如给那杜罴些补偿,给他封口费,让大家依旧相信官府,从而继续老老实实交税。

    刘义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杜骥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杜骥心里都有些发毛。

    “度世。”

    “下官在。”

    “我想问问你——当初那个赫连勃勃大军压境,以一己之力维护关中安稳的杜度世到哪去了?怎么今个碰上什么江夏李氏,就这般怂了?”

    杜骥露出一个苦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不知从何说起的疲惫。

    “将军,这事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杜骥沉默不言。

    整个晋庭,整个天下,终究还是门阀的。

    有的事情,刘义真可以不怕,因为他的父亲是刘裕,所以刘义真可以直接生活在如太阳般的刘裕旁,而不用畏惧浮云遮住自己的眼睛。

    但杜骥却知道,这天下大部分人,终究还是在地上的凡人。

    哪怕是他,哪怕他出身京兆杜氏,哪怕他如今是刘义真的主簿,可当他抬眼去看时第一眼看见的,却绝对不是刘裕那尊太阳,而是漫天的,名为“世家门阀”的阴云。

    这,和赫连勃勃当时完全不一样。

    杜骥再次拱手,却没有回答刘义真的问题,而是开口再劝:“将军,请暂避锋芒。眼下关中百废待兴,春耕初定,运河方兴,新军未成,实在不宜再生枝节。”

    杜骥觉得,总归是自己的法子更加稳妥一些。

    和源源不断的印花税相比,和要与南方豪族交恶相比,区区一个杜罴,区区一个商人的利益,其实并不算什么..……………

    “我避他锋芒?”

    可刘义真听到这话后,却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格外低沉。

    “就连赫连勃勃来了,我也敢当着他的面砍了他儿子的脑袋,现在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东西,就想让我暂避锋芒?"

    杜骥:“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那,毕竟只是一个商人。”

    “无关他的身份!我只知道人无信不立!而且官府二字在百姓心中的份量,朝廷在百姓中心的份量,这才是真正的大局!”

    刘义真丝毫没有退让。

    “现在荆州的长官是谁?我现在就给他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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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难道度世不知?”

    杜骥见刘义真是铁了心要出这个头,也是微微一叹。

    “其实......眼下荆州刺史,正是将军的胞弟,也是宋公的四子刘义康。”

    刘义真点点头,正要去写信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立即瞪着杜骥:“不对!"

    “我四弟?他今年......几岁来着?”

    “好像不到九岁。”

    不到九岁......

    荆州刺史......

    娘的!刘裕这干的有一件人事?

    刘义真嘴角扯动了几下:“所以,荆州真正管事的人是谁?”

    “应当是刘义康的长史刘湛。”

    联想到自家长史王修的出身,刘义真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荆州豪族出身?”

    “正是,那刘湛出身南阳刘氏。”

    这也是为何,杜骥劝刘义真还是算了的原因。

    “哼!南阳刘氏又如何?”

    刘义真还是下定决心,给那刘湛写信,告诉他事情原委,并要求荆州李氏必须如期交付货物!

    杜骥亲眼看着刘义真写好信件之后又盖上了自己安西将军的金印,却还是叹了口气。

    “将军,此事还是三思后行吧。”

    “荆州不是关中,那里......”

    在关中,刘义真有王修真心辅佐,又有之前的事情积累了不少威望,各地官吏自然不敢不去奉命。

    可那荆州......刘义真这枚金印的含金量,恐怕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就看那刘湛是什么人了。”

    刘义真依旧不由分说地将信件塞在杜骥手中。

    “我盖上官印,不是要以身份压他,而是要告诉他,这是公事!”

    “如果他真的是一心为民,那自然会用心将此事做了。

    毕竟只是让那江夏李氏按时交货而已,又不是要了对方的性命。

    但凡那刘湛稍微强硬些,想必即便是江夏李氏,也不会因为些许货物而与一名手握大权的长史交恶!如此事情自然能够做得圆满。

    不过杜骥却给刘义真泼了盆冷水——

    “可将军......万一呢?”

    “万一那刘湛,并不以为这是一件什么大事呢?”

    杜骥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

    “关中毕竟刚刚光复,如今还有不少南方人都以为关中乃是蛮夷之地,甚至对关中人士都带着歧视……………”

    刘义真深吸一口气,俨然是想到了,想到了沈田子等人………………

    “无妨。”

    可即便如此,刘义真还是固执己见。

    “就将这信发出去,让他尽快给个回复。”

    “若是圆满,自然皆大欢喜。”

    “可他若是......”

    刘义真的余光一撇,却是看到了校场上飘扬的旗帜。

    那是刘义真特意为玄甲军选择的旗帜——

    一面赤底云纹黑龙旗!

    “那就不要怪我,将这事情给彻底闹大!”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是他们下不来台,还是我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