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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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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三百三十一章 刘义真?君子?明事理?

    荆州地处长江中上游,自晋室南渡,定都建康以来,便成了屏护京师、控扼江汉的腹心要地。

    历代权臣几乎皆以各种名义留居荆州威慑朝堂,其治所也随之数度迁移——王敦治武昌,陶侃前治沔阳后徙武昌,王廙屯江陵,庾亮镇武昌,庾翼进襄阳复还夏口,桓温守江陵,桓冲扼上明,王忱复还江陵.......

    直至刘裕先后翦除刘毅与司马休之,方将荆州治所定在了便于控扼长江航道的江陵,并一直以异母弟刘道怜出镇此州。

    后来刘穆之在刘裕北伐之际骤然病故,刘裕才将刘道怜紧急调回建康,改派自己的第四子刘义康接替荆州刺史之位。

    刘义康年方九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目间尚带着几分孩童未褪尽的圆润稚气,每日跟在长史刘湛身边学习政务。

    说是学习,不过是坐在一旁听刘湛处置公文,偶尔问上几句,更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地抄写习字帖。

    这日他正捏着一管比他拇指还粗的毛笔,照着刘湛替他挑的一篇《急就章》一笔一画地临摹,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咦”。

    刘义康抬起头来,见刘湛手中拿着一封信函,正在端详封泥上的印戳,神情似乎颇为意外。

    “长史,发生什么事了?”

    刘湛将那信函翻了个面,让他看清封泥上的钤印。那方印痕端端正正,赫然是安西将军的金印。

    “竟然是安西将军发来的信。”

    刘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

    刘义康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这“安西将军”指的是谁,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猛地恍然大悟,将手中毛笔笔山上一搁,兴奋道:“原来是二哥!”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奇怪:“长史与我二哥认识么?他怎么会写信给你?”

    刘湛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封信上:“臣与安西将军素无交集。”

    他的手指轻轻捻着信封边角,却没有急着拆开,反而微微侧过身来,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问道:“府君以为,安西将军是个怎样的人物?”

    听刘湛问起刘义真,刘义康那张圆润的小脸立刻变得眉飞色舞起来,连笔都顾不上搁好,两只手比划着说道:“二哥呀,他不如大哥那般喜好音律,也不像三哥那般尊崇儒学。可他自幼便才情纵横,英秀明远,父亲常夸他有

    古卫国鲁君子之风,深得父亲喜爱!”

    “古君子之风?”"

    刘湛轻轻摇了摇头,将视线从刘义康那张天真的面孔上移开,落在了手中那封尚未拆开的信函上:“臣听到的安西将军,可与府君说的判若两人。”

    见刘义康满脸不解地望着自己,刘湛便将手中那封信暂且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与他讲起了他那二哥在关中做下的几桩大事。

    “安西将军到任关中不久,便以晋臣的身份祭祀了前秦天王苻坚。此事在朝野中已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有御史磨墨拟章要弹劾安西将军及其长史王修,只是不知为何被宋公将折子压了下去。”

    “此外,据关中传来的军报,还说安西将军精通兵法,竟在赫连勃勃南下之前便预判了佛佛虏偏师的进军路线,于渭水设伏将佛佛房侧翼全歼,生擒了匈奴的太子赫连璝。”

    “后来赫连勃勃亲率大军兵临渭水,那安西将军便隔着渭水,当着赫连勃勃的面,亲手将胡夏太子斩了。”

    刘义康那张小嘴已经不知不觉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枚鸡子。

    精通兵法?

    全歼敌军?

    亲手斩杀胡夏太子?

    这真的是那个从前和他一起喜欢读诗赋的二哥吗?

    不对吧?他以前怎么从不知道自己二哥还有这等本事?

    可他毕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涌上来的便不是疑虑,而是铺天盖地的崇拜与兴奋!

    “二哥竟然这般厉害!当着那匈奴单于的面,直接一刀砍了他儿子的头——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颤!二哥真乃英雄也!”

    他攥着小拳头,两眼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

    刘义康越是兴奋,刘湛便觉得自己手中那封信越是烫手。

    他与如今在关中声势日隆的刘义真素无瓜葛,可这位安西将军的信偏偏直接送到了他的手上......刘湛在官场浮沉多年,嗅觉何等敏锐——这封信里装的,恐怕是一桩了不得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挑开漆封,将信纸缓缓展开。

    而刘义康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把自己那小小的脑袋挤过来,凑在刘湛肩头,想看看自家二哥究竟写了些什么。

    “京兆杜氏......江夏李氏.......”

    刘湛的目光在信纸上飞快扫过,眉头也随之越挖越紧。

    “嘶,果然不是好相与的事!”

    而刘义康的关注点却与他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全被信纸上那些墨迹所吸引,忍不住惊叹道:“兄长的字好生帅气!”

    “从前兄长的字也是好看的,温润端正,可今日这信上的字却与从前大不一样——笔锋凌厉,转折处如刀削斧劈,兄长果然好厉害!”

    待他勉强读懂信中的内容之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便立刻涨满了义愤:“这江夏李氏也太欺负人了!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们却故意拖延交货,这不就是耍无赖吗?亏我还以为李家是世代习礼的书香门第,竟然做出这等

    事来!哼!”

    刘湛却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这毕竟是安西将军的一面之词。事情究竟如何,总该先问问江夏李氏,听听他们怎么说再做定夺。”

    刘义康那张小脸上立刻露出不满的神色,眉头皱成一团:“长史这话说得好没道理,难道我兄长还会骗人不成?”

    刘湛看着刘义康那双清澈见底、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刘义康终究还是年龄太小,还不懂得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用“谁骗人谁没骗人”就能说清楚的。

    世家与世家之间的纠葛,关中与荆州地域的交流,甚至到刘裕和世家的关系......这每一层都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却不是随意能够处置的。

    所以他只是温言安抚了刘义康几句,保证会将此事妥善处置,便将这位小刺史暂且打发了出去。

    荆州刺史府中恰好便有江夏李氏的族人在此任职。刘湛命人将那位李姓官吏唤到面前,开门见山便将刘义真信中所言之事和盘托出,语气不疾不徐,面上也看不出喜怒,只留下一句:“你且回去问个清楚。”

    那李姓官吏一听竟是安西将军亲自来信过问,心中便已慌了三分,额角隐隐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怠慢,当日便告了假,快马赶回本家。

    如今江夏李氏在家中主事之人名曰李辉。

    李辉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净富态,蓄着两撇精心修剪的髭须,身上穿的是蜀中上等锦缎裁成的宽袖长袍,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坐在堂中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新的茶,见族人急匆匆赶来,面上便

    有些不耐烦。

    待那在荆州刺史府中任职的族人将事情前因后果一说,李辉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放下茶盏,眉头蹙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见李辉这副反应,那官员心中便已凉了半截,知道自己族中果然做了这等事。

    他急得声音都尖了几分:“如今连安西将军都亲自写信来过问这事了!你道我怎么知晓?”

    “安西将军?哪个安西将军?”

    李辉先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待对方说出刘义真的姓名后,他那本来有些紧张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

    “就因为这点芝麻大的小事?那刘义真竟亲自写信来过问?到底是小孩脾气,沉不住气。他那个长史王修也不劝劝他?难道就没人教教他怎么为官做人?”

    李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训诫晚辈般的轻慢与不屑。

    “倒当真和他爹刘裕一样,是个不知分寸,没什么文化的莽夫!”

    至于那批货,他便也不再遮掩:“实话告诉你,对方这次要的量太大,荆州地面上根本凑不齐,我也没那个本事搞到手,自然没法按时交给他。”

    那李姓官员急得直跺脚:“那就把钱退给人家不就结了?”

    “钱?”

    李辉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难道不知道,那琅琊王弘王休元再过不到一个月便要过寿了?”

    “那些货款我已尽数拿去置办了寿礼——如今你叫我退钱,我从哪里退给他?”

    那李姓官员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声音都开始发颤了:“那安西将军那边该怎么交代?人家好歹是宋公之子,如今坐镇关中,连赫连勃勃都挡了回去,他可不是寻常稚子——”

    “呵。”

    李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他的话头打断。

    “你也这般年纪了,怎么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刘义真不过出身武将家的寒门子弟,哪里有那般本事?”

    “依我看,分明是他自己贪功,将王镇恶还有沈田子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

    “而且就算得罪了他又能如何?琅琊王氏与他区区一个刘义真孰轻孰重你难道不知吗?”

    他起身走到那官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而宽慰对方——

    “那安西将军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娃娃。他今日气鼓鼓地写信来兴师问罪,说不定明日转头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那些财物才几个钱?哪里值得他堂堂安西将军天天挂在心上?再说——”

    他直起身来,嘴角浮起一抹倨傲的冷笑:“反正都是那些北人的东西,就算拿了又能怎样?那些北人给胡人当顺民当了一百多年,全是一群奴顏婢膝的东西,我为何要给他们好脸色?”

    那李姓官员见劝不动,只得长叹一声,耷拉着脑袋告辞而去。

    他快马赶回江陵,将李辉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刘湛。

    刘湛听罢,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这个结果,其实他早有预料。

    江夏李氏仗着与琅琊王氏的姻亲关系,在荆州地面上向来行事无忌。

    刘义真虽然如今有了名声,但却不足以让他们乖乖行事。

    他走到案前,提笔开始给刘义真写回信。

    信中措辞极为温和,先是劝慰安西将军不必为此等小事烦心焦躁,随后话锋一转,替江夏李氏寻了个台阶——

    此事不过是李家一时周转不开,稍稍耽误了交货日期,严格说来并不算违约。

    而且商贾之事,从来都是卑贱之事,刘义真堂堂安西将军之尊,因为这事写信过来询问,实在是有些掉价了。

    “这便算是给安西将军的答复了。”

    “听他在关中做的那些事情,料想他应当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此事,应当可以就此揭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