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九十三章 忠臣与孝子
荆州,江陵。
刘湛正在书斋中为刘义康讲授《孝经》。
他身着一袭浆洗得挺括的青色儒袍,跪坐于案前,逐字逐句地念道:“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德。'”
念罢,他抬起眼来,语重心长地叮嘱刘义康道:“府君须牢记,孝者,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这便是圣人所言之至孝————事父如天,
事君如父,方为人臣之本。”
刘义康素来聪慧,年纪虽小,却已能读出经籍中的微言大义。
但此刻他听着刘湛这般郑重其事地讲解忠孝之道,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长史,那我......他算是忠臣吗?”
刘湛的手微微一抖。
“为何我听人说,臣子若是走到了被赐九锡这一步,那最后......”
刘义康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已细如蚊蚋,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刘湛连忙咳嗽了两声,压住刘义康的询问,义正言辞地纠正道:“宋公当然是忠臣!府君切莫听信外间那些妄言。若非宋公一力匡扶,当年桓玄篡逆之时,这晋室的江山便早已易主了。宋公之功,可比周公;宋公之忠,天地
可鉴。”
他飞快地将话头转到方才诵读的经文上,指着上面的字句继续说道:“府君再看此句——”
‘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圣人此言的意思便是不惹是生非的人才会孝顺父母,成为孝子。”
“所以府君谨记,以后无论何时做事,都不能胡作非为......”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忽然从廊下传来,打破了书斋中的宁静。
一名府吏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刘湛面前,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刘湛正要出言呵斥他擅闯书斋、惊扰府君,可一看到对方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心头便猛地一沉,斥责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发生了何事?”
“长史!不好了!”
那府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方才断断续续地将后面的话挤了出来。
“安西将军!安西将军从关中出兵了!斥候来报,说是安西将军亲率骑兵已过武关,扬言要南下讨贼!”
刘湛只觉得脑壳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什么叫安西将军出兵了?
难道是有人假冒安西将军?
可仅仅过了片刻,刘湛便猛地想通了其中关窍。
毕竟他与刘义真之间,有且只有那一桩交集。
“难道就因为那点事?”
刘湛霍然从席榻上跳了起来,连衣袍的下摆被案角勾住扯歪了都浑然不觉。
“江夏李氏!江夏李氏!你说你没事招惹那安西将军做什么!”
他跺了跺脚,又埋怨的骂道:“还有那安西将军!几万钱的买卖,不过是几万钱的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更让刘湛难堪的事还在后头。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将这一切听了个清清楚楚的刘义康,忽然抬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弱弱地问了一句:“长史,刚才你不是说,只有不惹是生非的人才算孝子吗?”
“那如今,我二哥还算孝子吗?”
11
刘湛张了张嘴,却是心累到无以复加。
你们彭城刘氏......算了!当真是懒得说!
既然父子两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你们父子自己合计去!
南阳与江陵的急报一前一后,几乎是在同一日被送进了建康城,摆在了刘裕的案头。
饶是刘裕这一生见惯了大风大浪,在看到这两封信函时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无他,只因这两封信函上都黏着赤羽——那是唯有最紧急的军情方能使用的标识,羽檄飞驰,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片刻也不得耽搁。
“荆州出了什么事?莫非是山蛮造反了?”
刘裕皱着眉头,一把扯开南阳发来的那封羽檄。
可他转念一想便觉得不对————就算是山蛮造反,那也是汉水以南乃至长江以南的事,南阳可是在汉水北面,已经靠近中原腹地了,关南阳什么事?
他拆开信函,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扫过,眉头的焦躁与凝重却一分一分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刘裕的手已经不知道何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宋公!宋公!"
急促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
这两份公文并非只送到了刘裕一人手中。刘裕虽都督徐州、南徐、豫、南豫、兖、南兖等二十二州军事,可朝廷的门下省依旧循例收到了同样的急报。
傅亮与谢晦几乎同时赶到,二人显然都知道了内容,所以面上都带着罕见的震惊与困惑。
“宋公,这......……”
傅亮拿着那份从南阳送来的急报,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不知从何说起。
什么叫安西将军造反了?
什么叫安西将军就为了几万钱的买卖,便亲率军队大张旗鼓地出了武关?
这当真不是底下的官吏闲极无聊,编排出这等荒唐事来戏弄他们吗?
好在相比南阳那份语焉不详的军报,荆州刘湛送来的那封书信倒是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明明白白。
从关中商贾如何与江夏李氏订立契,到李氏如何赖账不还,将商贾殴出门外,再到刘义真如何亲自写信询问却被自己安抚回去......虽然明显能看出来刘湛在此事上就是个不粘锅,但桩桩件件却都还算写得清清楚楚。
可也正是因为这封信交代得实在太清楚,傅亮和谢晦此刻才越发不知该说什么好。
“看孤做什么?"
刘裕故做平静道:“不过是小儿胡闹罢了,你们两个中枢大员,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儿胡闹?
您管安西将军亲率大军、披甲执锐地出关南下叫做“小儿胡闹”?
但凡刘义真不姓刘,不是他刘裕的儿子,这事便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
不对,哪怕他姓刘,只要他年纪再长上几岁,这也是赤裸裸的谋逆啊!
不过亮和谢晦听到刘裕开口便给此事定了“小儿胡闹”的调子,心中便也明白了刘裕的态度,知道刘裕这分明是铁了心要护犊子。
果不其然,刘裕用手指点了点案上那封信,冷哼一声道:“这江夏李氏的名声,孤也略有耳闻。原以为是贤良忠烈之后,世代习礼的书香门第,不成想竟能做出这等言而无信,仗势欺人的事来,当真是辱没先人!给刘湛回
信,命他彻查此事,不得徇私。”
谢晦躬身领了命令,可言语中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安西将军那边......”
“车士?他怎么了?”
刘裕抬眼看向谢晦,眼神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不过是半大孩子耍点小脾气罢了,闹不出什么大乱子!孤自会好好训诫他一番,你们不必跟着操心。”
见刘裕护犊子已护到了这般地步,谢晦自然识趣地闭上了嘴。
可旁边的傅亮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宋公,此事恐怕不是想善了便能善了的。”
刘义真这一次,做得确实太过了。
驻边大将无诏私调兵马,这可是触碰到朝廷底线的大事,绝不是轻飘飘一句“孩子不懂事”便能遮掩过去的。
而且此事又涉及到士族世家,若是处置的稍不妥当,那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乱子。
刘裕自然比谁都明白此事的轻重。
可此时他却依旧一意孤行,甚至给二人下了逐客令:“孤自然明白。孤今日了,明日再议吧。”
傅亮和谢晦对视一眼,却也只能躬身退出屋外,不敢与刘裕争辩。
待二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刘裕脸上那副疲惫而不耐的神色便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两圈,忽然一巴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那几封羽檄都跳了起来。
“逆子!当真是个逆子!”
但刘裕骂的,却不是刘义真私自出兵之事。
“印花————印花这么好的东西,他竟然不知道先交给他老子用!若不是今日捅出这档子事,他是不是还想藏着掖着,一个人闷声发大财,瞒我一辈子!”
刘裕越想越气,又从案上抓起那封刘湛的来信,目光落在“印花税”三个字上,眼中几乎要冒出来!
钱,他也缺!
所以这钱,他自然也要赚!
如今看刘义真将这么好的法子藏起来,他却是恨的牙痒痒!
“这下好了!裤裆里不住屎了!倒是想起他老子来了!”
刘裕冷笑一声:“哼!这次再不给你些教训,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谁是爹来谁是儿了!”
如果说,上次那事刘裕仅仅是想要踹刘义真两脚,那这一次是真的想要狠狠打刘义真的屁股!
“逆子啊!逆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