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零三章 沮渠蒙逊
阚骃回到驿馆时,步履已不复来时的从容。
长安城外那条尚在开凿中的河道,那些挥汗如雨的民夫,还有那老农满脸自豪报出的“富民渠”三个字,如同沸水般在他脑中翻腾不休。
他推开房门,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案前,连坐都顾不上坐稳,便一把扯过纸笔。
“安西将军的志向与手腕,皆远超我等此前所有估量!”
他落笔极快,墨迹在纸上开了几个小小的圆点,却根本无暇理会,只顾着往前推动笔锋,行云流水的将自己心中所想尽数写在纸上。
他来长安之前,曾以为自己面对的无非是一个有那么几分狠劲和智谋的寻常少年罢了。
可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将他此前所有的判断都碾得粉碎!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在关中这片百年板结的土地上做到了许多苻坚还有姚兴都没能做到的事!
若是再给他几年,不一一都用不上几年,只要那条富民渠一修通,关中与中原的水路便会彻底连成一线!到那时,中原的粮草与兵马便能从黄河入渭水,再从渭水入运河,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曾经孤悬塞外的长安城!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西北的局势,都将因此彻底改写!
他写到这里,笔尖微微一顿,然后咬着牙在信中写下最后一句话:“今日看来,主公须尽快定夺了!”
不能再给刘义真时间了!
要反,便趁运河未通之前,尽早联结赫连勃勃,两面夹击,切勿坐失良机。
要顺,便当遣使以示赤诚,不要再给西凉从中斡旋的余地!
他将信封好,唤来随行亲信,低声道:“速将此信送往姑臧,务必亲自呈递到主公手中,不得有误。”
“记住,一定要快!”
姑臧城的历史,比凉州任何一座城池都要古老。
它的名字最初来自匈奴人,匈奴语唤作“盖臧”,汉人依着发音译作了“姑臧”,从此便这么叫了下来。
前凉张氏据有河西时,曾发民夫大举增筑,在原城之外另建四城——东东苑,西西苑,南日南城,北曰北城,与旧有之中城合为五城,街衢相通,楼阁相望。
若从高处俯瞰,五城布局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南城凸出如鸟首昂扬,中城方正似鸟身敦实,东西两翼的东苑城与西苑城便如飞鸟展开的两扇巨翅,北城则微微收拢,恰似鸟尾斜垂。
自永嘉之乱以来,姑臧便一直是西北无可争议的中心。前凉张氏在此建都,后凉吕氏在此建都,南凉秃发氏也曾短暂地在此建都......如今轮到沮渠蒙逊,他也毫不例外地将王座设在了这座五城相连的西北雄城之中。
阚骃那封加急信件送到时,沮渠蒙逊正在殿中与群臣讲一桩故事。
这位北凉国主生得并不高大,放在寻常人里甚至算得上中等偏矮,可那一对眉毛却长得格外浓密粗重,几乎要越过鼻梁连到一处,配上那个圆嘟嘟的大鼻子,看上去非但没有半分乱世枭雄的威严,反倒有几分滑稽可亲。
此刻他正讲到兴头上,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连袖子都拍到了肘弯以上,却是丝毫没有枭雄模样。
“传闻春秋时,吴王夫差有个女儿,名叫紫玉。”
“这紫玉与一个叫韩重的少年书生私下相爱,彼此许了终身。韩重外出游学,临行前嘱托父母去吴王面前提亲,不料吴王当面拒绝,紫玉因此郁郁而终,被葬在了间门之外。”
沮渠蒙逊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殿中群臣面上一一扫过。
几名臣子适时地发出几声叹息。
有人摇头道:“又是一对苦命鸳鸯。”
有人可惜之余却也认同吴王的做法:“不过二人门不当户不对,吴王拒绝也是常理。”
更有人义正辞严地斥责紫玉:“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吴王之女仅因婚事不遂心意便自尽而亡,这算得上孝顺么?依臣看,此女却当真是不孝之徒!”
沮渠蒙逊看着群臣各抒己见,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谁说这故事到这里就完了?”
群臣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沮渠蒙逊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变得抑扬顿挫:“三年之后,韩重游学归来,到紫玉的墓前吊唁。那紫玉的鬼魂竟从墓中走了出来,悲戚戚地向他诉说离别之苦,口中还吟唱了一首凄婉的歌谣。歌罢,便邀韩重入墓——”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后续。
沮渠蒙逊很满意这个效果,等到群臣急的抓耳挠腮时,才道出后续:“韩重留在墓中三日三夜,与那吴王之女尽了夫妇之礼。临别时,她还赠给韩重一枚径寸大小的明珠,作为信物。”
顿时满殿哗然!
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这鬼魂之说对北凉群臣本就新奇得很。
更不必说那吴王之女竟在墓中与情郎行了夫妻之礼————这等离奇情节,倒当真是闻所未闻!
群臣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个没完。
不料沮渠蒙逊此时突然话锋一转,又讲了下去。
“那韩重拿着明珠去见吴王诉说,但吴王却认定他是盗墓取物,派人追杀!”
如此惊险的情节再次惹得群臣紧张起来!
难道说,这韩重终究不能逃过此劫吗?
“韩重逃到墓前哭诉,紫玉的鬼魂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现了形,亲自向吴王说明原委。吴王的夫人闻声出来想要抱住她,紫玉却像一缕烟般消散了。”
故事戛然而止!
那留白的结局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更加让人心痒难耐——
紫玉当真彻底消散了吗?
是因为活人不能触碰死人么?
韩重后来怎样了?
那吴王夫差可曾放过了韩重?
还有那吴王面对紫玉的鬼魂,心中可曾生出悔恨?
群臣被这悬念吊得坐立不安,竟有人按捺不住,直接追问沮渠蒙逊后面可还有下文。
沮渠蒙逊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本残破的书册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故事是记载在这本《搜神记》里的,里面的内容就只有这么多,却是没有下文了!”
“不过也说不准,因为此书乃晋人干宝所作,孤手中也只有这半卷残本而已。”
他说着,脸上又浮起了一丝遗憾:“这书当真是妙不可言,孤读了许多遍都不曾腻!孤都想着写信给阚骃,让他替孤将这书从晋庭中求来!”
与枯燥的儒家经典和晦涩的佛门经书相比,这《搜神记》显然是最对沮渠蒙逊的口味!
恰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是方才念叨的阚骃来信了。
沮渠蒙逊接过信函,脸上那副遗憾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便已换上了一抹莞尔的笑意:“孤的信还没写给他,他的信倒先送到了。难不成玄阴当真是与孤心意相通,如夫妻一般默契吗?”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哄堂大笑,沮渠蒙逊也笑着拆开了信。
阚骃的信写得很长,字迹也比平日潦草了几分,显然是心绪激荡之下挥笔而就。
沮渠蒙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脸上的笑意不曾减淡半分,只是那双浓眉下的眼睛里,光芒渐渐沉了下来。
他将信递给身旁的侍从,示意群臣传阅。
殿中的气氛很快便凝重起来。
长史房晷看完信后,面色微微一变,上前拱手道:“主公,若当真如玄阴信中所言,这关中的变化倒当真是日新月异!同时那安西将军刘义真恐怕当真不容小觑!如何应对,须得尽快拿个主意才是。”
沮渠蒙逊看着自己的臣子们一个接一个面露忧色,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放肆,在空旷的殿中嗡嗡回荡,与方才讲故事时一般无二。
“我们担心个什么?”
他将双手一摊:“难道你们当中,还有谁想要图谋关中不成?”
群臣面面相觑,随即纷纷摇头。
北京立国以来,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统一凉州,将敦煌、陇西收入囊中而已。
至于那隔着陇山的关中,便是如昔日前凉那般强盛的时候都不能图谋,他们却又有什么资格觊觎呢?
“那不就得了!"
沮渠蒙逊将后背往王座上一靠,翘起了腿,脚尖在空中一晃一晃:“眼下真正该着急的,可不是咱们。
房晷眼中忽然一亮,露出了然的神色。
沮渠蒙逊见状,笑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案上那封信:“将这封信誊抄一份,派快马送到统万城去,给赫连勃勃瞧瞧!”
“他不是跟咱们也订过盟约么?信上说两家要夷险相赴,如今关中有了这般动静,孤第一个便去通知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赫连勃勃一直图谋关中不说,上次还当面被那刘义真杀了儿子!”
“本以为晋庭想要经营关中,让关中恢复元气,没个三五年是做不到的,谁知那刘义真却是这样的人物?”
“我倒要看看,这位打遍西北无敌手的匈奴单于,却是打算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