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零四章 胡夏太子
统万城的五月,风里裹着河套平原上特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从无定河边上的草场上浩浩荡荡地吹过来,将城头那面巨大的狼首旗吹得猎猎作响。
自关中撤兵以来,胡夏国内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微妙。
平心而论,此番南下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大败——损失最重的叱奴提部本就出自鲜卑叱奴部,并非铁弗匈奴的嫡系核心,折损的那些兵马与草场上的牲畜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偏偏,却折进去一个太子赫连。
刘义真隔着冬日枯瘦的渭水,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一刀斩下大夏太子头颅的那一幕,至今仍在每一个当时在场的胡夏高层脑中挥之不去。
赫连勃勃自立国以来,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上一次有人敢这般触怒他,还是派尚书金纂率一万骑兵攻打平凉时,被姚兴亲自赶来救援,导致金纂战死。
可那之后的事情所有人都记得一一
赫连勃勃转头便命将领攻下定阳,破城后坑杀四千余人,又将清水城一万余户百姓尽数掳回胡夏境内。
睚眦之仇!百倍报之!这才是赫连勃勃的行事做派!
所有人都知道,他迟早会报复回去,而且那场报复必定会来得无比猛烈!
可这报复究竟何时来,却始终没有个准信………………
胡夏境内的军民便在这既恐惧又期待的氛围中一日日推着,等待着赫连勃勃对关中,对刘义真展开最血腥的复仇。
依照匈奴人数百年来传下的规矩,每年有三次盛大的集会——
正月,诸部首领小会单于庭,举行春祭,祈祷一年的牲畜繁衍与人丁兴旺;五月,大会茂城,祭祀祖先、天、地、鬼神,这是最隆重的一次,关乎整个部族的气运与天命;秋天马肥之时,大会蹄林,课人畜,清点一年的收
成与兵力,单于朝出营帐,拜日之始升,夕拜月之始现,周而复始,岁岁如此。
如今已是五月末,茂城大会的日子自然也该到了。
只是昔日的茂城与单于庭都还在遥远的狼居胥山下,在那片如今已换了主人的草原深处————柔然人的马蹄已踏遍了漠北,匈奴故地早已不是铁弗部能够从容祭祀的场所。
赫连勃勃便循着旧例,将这集会的地点改在了统万城下。
而祭祀的场地就设在无定河畔,河水平缓而浑浊,倒映着两岸黑压压的人头与招展的旌旗。
祭台以黄土夯筑,高逾三丈,台前摆着泥塑的日月神像,台下堆满了各部进献的牲畜与皮毛。走马与骆驼被装饰得五彩斑斓,在祭台两侧往来奔驰,骑手们在马背上翻腾跳跃,引得围观的部众一阵阵欢呼喝彩。
待到赫连勃勃头戴那顶纯金打造的单于金冠出现在统万城头,沿着石阶缓缓走向祭台时,整片河滩上的喧闹骤然安静了一瞬。
祭台之上,跪着二十余名被黑布蒙住头脸的人。
他们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祭台边缘,听着四周那粗犷而低沉的号角声、皮鼓声,以及无数匈奴人用古老语言唱诵的祭祀赞歌,却只觉得阴森诡异……………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祭台下方燃起的篝火传来的灼热,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牲血与乳香的混合气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越来越急促的鼓点中越跳越快。
有人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向祖先做最后的祈祷.......
只是却没有人挣扎一一到了这个地步,挣扎怕是也没有用了。
赫连勃勃缓步走上台,手中握着那柄名震北疆的大夏龙雀。
刀身细长而微弧,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芒,刀背上那行铭文“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被日光映得纤毫毕现。
他在最前方那名囚犯身后站定,闭上眼,仰起头,朝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草原上的风,这河水的腥,这祭祀的血气一并吞入肺腑之中。
忽然!他睁开眼,右手握住刀柄,左臂探出,一把攥住那囚犯的发髻,将他的脖颈拉直。
大夏龙雀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锋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又轻又脆,像是一刀切开了一颗熟透的瓜果,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祭台前那泥塑的日月神像上,顺着神像粗犷的轮廓缓缓流淌。
随着赫连勃勃动手,身后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也一同落下刀刃,二十余颗头颅几乎在同一瞬间滚落祭台。
鲜血从高台上奔涌而下,沿着黄土夯筑的台阶一级一级地染下去,最终汇入台下那条无定河的浊流之中,将半条河面都染成了淡淡的赤色。而周围的匈奴部众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赫连勃勃上前一步,伸出食指在祭台边缘蘸了一指尚有余温的鲜血,先在额头上郑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猩红的印记,然后缓缓将手指放入口中。
他闭目良久,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珍馐,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沉醉的满足。
“日月已降下神谕——”他转过身来,面对祭台下黑压压的部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大夏必胜!铁弗必兴!”
祭台四周的铁弗贵族们几乎是同一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应和,他们高举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大夏必胜!铁弗必兴!”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无定河的水面都泛起了细密的波纹!
祭祀已毕,赫连勃勃将沾了血的手指在衣袍上随意蹭了蹭,便缓步走向祭台一侧,那里站着他的儿子们。
他的目光从几张神态各异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却忽然感慨道:“往年祭祀,都有王子配祭。可今年却偏偏缺了陪祭之人——这难道不是在冒犯祖宗的在天之灵么?”
这话一出口,仿佛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几个王子顿时两眼放光,随即又同时面带狠厉地朝左右看去,显然明白了这是他们的机会!
赫连勃勃将儿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意。
他又继续说道:“孤前些日子收到凉主沮渠蒙逊的信,信上说,那刘义真在关中大兴土木,正在修一条什么运河。待这河一通,关中的水路便能直通中原,士卒与粮草将源源不断涌入长安。沮渠蒙逊特意将此事告知于孤————
你们觉得,孤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三子赫连便迫不及待地一步跨出,昂首抱拳,声音洪亮,震得附近几个侍从都微微侧目:“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那刘义真小儿不过是仗着王镇恶与沈田子替他卖命,如今沈田子已率部南归,关中兵力空虚,正是天赐良机。请父王赐我一万精骑,孩儿必长驱直入,攻破长安,亲自为父王献上那刘义真的头颅!”
他说得慷慨激昂,一双虎目里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仿佛那座城池已经唾手可得。
可赫连勃勃听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赫连昌被这沉默弄得不知所措,那只高高抱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额上已隐隐沁出了细汗。
见赫连勃勃这般做派,五子赫连定便知道三兄的答案没能让父王满意。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上前一步,单掌抚胸行了个恭谨的匈奴礼,朗声道:“父王既然说了,这消息是那凉主沮渠蒙逊主动送来的,便说明沮渠蒙逊对关中亦有觊觎之心,否则他何必这般殷勤?”
“既如此,不如与沮渠蒙逊联手,两面夹击。北凉出凉州攻陇右,我大夏出岭北攻关中,两路并进,互为犄角。那刘义真便是生着三头六臂,也断然挡不住我两国精锐。届时瓜分关中,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赫连定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赫连勃勃。
可赫连勃勃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甚至还仰头望了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并不重,却像一盆冷水从赫连定头顶浇到脚底:“难道孤的儿子里,就当真没有一个比得上刘裕的儿子么?”
此言一出,方才还争相献言的王子们顿时噤若寒蝉。
赫连昌那张涨得通红的面孔上挂满了不甘,赫连定低垂着头不敢与父王对视,其余几个年纪尚小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祭台上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可众人却觉得这寂静比方才那震天的嘶吼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三哥与五弟所言,恐怕都不太妥当。”
说话的是四子赫连伦。
他上前两步,竟是用汉人的拱手礼朝赫连勃勃躬身一揖,动作端正而从容。
赫连昌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见赫连伦这副汉人做派更是来气,可碍于赫连勃勃在场,他到底没敢发作,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赫连他也不理会兄长的不满,直起身来,从容不迫地开始陈述自己的见解。
“如今的关中,早已不是数月前那般可以轻易图谋的了。”
“不错,沈田子确实已被调回南方,可他麾下那些南人将领并未尽数南归,其中那傅弘之更是已经在咸阳操练新军......论兵力,关中或许不及从前那般雄厚,可论战阵上的威力,却并未折损多少。”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两个兄长面上一一扫过,见赫连昌虽一脸不服却插不上话,赫连定更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便继续往下说道:“况且,那刘义真这半年在关中所做下的桩桩件件,也都是刚好做在了实处。”
“他以僧籍之制逼令十余万僧侣还俗,这些人如今不是在渭北垦荒,便是在渭南开渠。”
“他还推行了一种唤作‘印花’的契税,据说就连往来凉州与关中的胡商都争相购买,为的便是那一方能替他们讨公道的官府印戳。”
“如今关中府库虽仍称不上充裕,却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捉襟见肘的空壳子了。我大夏铁骑固然骁勇善战,可若贸然与如今这个上下一心,粮草渐充的关中硬碰——恕孩儿直言,怕是胜负难料啊!”
赫连昌终于忍无可忍,怒声道:“你说了半天,全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哪里有铁弗男儿的半点血气?”
赫连并没有被他这声怒喝激怒,只是回过头去看那方才讲了要和沮渠蒙逊联手的赫连昌。
“至于沮渠蒙逊,此人更不可指望。”
“他所图谋的,自始至终都是李氏手中的酒泉、敦煌,以及乞伏氏手中的陇右与河湟。”
“这些地方已经足够他谋划多年,又哪里还有余力来染指关中?”
“父王方才说,那封信是他主动送来的——这便更是明证。他之所以这般殷勤,不过是想让父王先动手。他在一旁坐山观虎斗,趁机全取凉州罢了。
赫连伦最后看向赫连勃勃:“依儿臣之见,眼下该做的,是两桩事。”
“其一,关中既在修运河,那便绝不能让它顺顺当当地修成。”
“运河不同于寻常的渠堰沟洫,需要调动成千上万的民夫,沿着固定的河道日夜赶工。民夫不是兵,他们扛得住锄头,却扛不住战马。只须遣数支轻骑,轮番侵扰关中渭北各郡县,来如风,去如电,不攻城,不恋战,只在运
河工地附近袭扰便可。”
“晋军若分兵来救,便掉头就跑;晋军若退回去,便重新杀回来。如此反复骚扰,关中的民夫便不得不时时停下手中的活计躲避兵锋,春耕的进度要拖慢,运河的工期更要拖慢。此举看似不能直接杀敌,却能让刘义真辛辛苦
苦积攒起来的民力,在无尽的奔波中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
“其二,沮渠蒙逊虽然狡诈,但他绝非蠢人。他不会不明白,一旦关中与中原的水路被打通,中原的粮草兵马将源源不断涌入西北,到了那时,莫说我大夏,便是他沮渠蒙逊全据了凉州,也挡不住晋人。所以,他写信给父
王,固然怀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可他也绝不会看着晋人一方独大。”
说到这里,赫连伦那双清秀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抹异样的光,那是猎人在确定了猎物方位之后才会有的笃定与锐利。
“既然如此,父王不妨以助沮渠蒙逊夺回陇西为饵,换取他一同出兵?”
“陇西之于我大夏,不过是一片产不出多少战马的贫瘠山沟,可之于沮渠蒙逊,却是凉州的门户,是他做梦都想攥在手心里的锁钥。”
“若父王答应他,事成之后陇西归北凉,关中归大夏——以沮渠蒙逊的性子,他一定会答应。到那时,哪怕凉州只出少许兵马,也足以牵制关中大部分军队,如此我军自然也就有机可乘了。
最后,赫连伦还提了一个绝对不能提及的人物——
“如此,也好为大哥报仇了。”
此言一出,祭台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赫连昌与赫连定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那不可置信便化作了不加掩饰的嘲讽与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赫连璝被刘义真亲手斩首之事是赫连勃勃心头最深的伤疤?
谁不知道这几个月来阖宫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赫连勃勃面前提起太子的名号?
如今赫连伦竟当着各部首领的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毫不避讳地将这道伤疤重新撕开——怕是嫌自己命长了。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赫连勃勃那张素来冷硬如刀的脸上,竟没有浮现出半分怒意。
反而,赫连勃勃缓缓点了点头,开口时语气里竟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赞赏:“孤的儿子当中,没有比你更优秀的了,你果然是最像孤的一个。'
此言一出,赫连昌与赫连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赫连勃勃转过身来,那双深陷的眼睛缓缓扫过台阶上那几张神态各异的面孔:“方才,你们当中,却没有一个人提到你们那个死在渭水南岸的大哥的。
他微微俯下身去,将那张被日光与阴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面孔凑近了几个儿子:“兄弟血亲,你们都不去爱护————这样的人,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那几个被训斥的王子纷纷低下头去,脖颈上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辩解半句。
赫连勃勃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赫连伦。
只见他抬手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纯金打造的单于金冠,并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赫连伦的头上。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夏的太子。”
那一瞬间,满场死寂!
赫连昌双目圆睁,几乎要将眼眶瞪裂,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赫连定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其余几个年幼些的王子脸上则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那一双双眼睛死死钉在赫连伦头顶
那顶金光闪闪的单于冠上。根本不愿意离开半息。
赫连他自己也怔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赫连勃勃:“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