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声东击西?
刘义真并未枯等王镇恶。
在急信发出的当天,他便将长安城中所有能召集的文武要员尽数召至玄甲军军府的议事大帐之中。
傅弘之与蒯恩两位将军甲胄未卸便匆匆赶来,入帐后二话不说便围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陇西关中之间来回比划,低声讨论着倘若当真要出兵援助西秦,该走哪条路,需调多少兵、粮道又该如何设置。
王修与杜骥则已开始盘算西陲一旦燃起战火,对关中今年的秋收与正在赶工的富民渠会造成何等冲击?甚至他们已经在低声商议是否需要提前收割渭北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免得耽搁了收成。
满帐文武都探讨得热火朝天,唯独角落里一人始终沉默不语。
刘义真将目光从关中舆图上收回,抬眼朝那人望去:“说说吧。毕竟放眼天下,恐怕没人比你更了解赫连勃勃了。”
众人的视线顺着刘义真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角落里的王买德。
他今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找在袖中,那张因近来伙食太好而愈发圆润的面孔上挂着一抹油亮的光芒。
受到这么多道目光的注视,王买德倒也并不拘束,反而站起来后慵懒的舒展了一番腰间筋骨,才慢悠悠地说道:“要论及对赫连勃勃的了解,主公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他并未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反问刘义真:“主公是否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
从段晖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刻起,刘义真心中便始终盘踞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就好像,刘裕突然成了慈父,直接给他拨来百万贯的钱财,发来十万头的耕牛;又或者,是王修突然大发慈悲,告诉他应该好好休息,不用那么刻苦读书;再次再次,也仿佛是慕容女王的性子突然变得活泼,一蹦一跳的过来
趴在他的身边不断踢起自己的小腿,在刘义真面前一晃一晃.......
而当他适才在帐中看到王买德这张脸时,那股错位感更是达到了顶峰。
“不错。”
刘义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判断与帐中众人一一道来:“我与赫连勃勃虽只在渭水边交过一次手,却已深知此人用兵素来狡诈,从不打直来直去的仗。”
“就像上次他图谋关中,明面上是他亲率大军沿泾河南下,在新平城下日日饮酒打猎,仿佛无所事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来耀武扬威......可暗地里呢?他先派赫连璝在咸阳郊外伏击我的车驾,又派王买德沿洛河河谷一路
南下,意图封锁青泥与上洛,切断关东援军入关中的通道。”
“与此同时,他还暗中联络麟游、永寿等地的守将,散布流言,诱降关中豪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谓是环环相扣。他用兵便好似锁环一般,一环套一环,也好像藏在云雾中的山峰一样,让人根本看不清哪座才是主
峰。”
刘义真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将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可这一回呢?这一回赫连勃勃的做法,未免太直白了些!”
“明明要进攻陇西,却大张旗鼓地册封赫连伦为太子,又让赫连带着那么多牲畜奴隶浩浩荡荡地移师卑移山,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胡夏的新太子去了西边。”
“而且如今才六月,距离秋高马肥尚有一段时日,就算真要攻取陇西,等到七月末再悄悄移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岂不更好?”
“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如现在这般光明正大的将局面摆开,是三流的武将才会用的战法,那赫连勃勃怎么可能如此轻率?”
待刘义真说完这话,王买德再次由衷赞道:“臣方才便说了,论及对赫连勃勃的了解,主公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里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况味。毕竟他从第一眼见到刘义真起,便已笃定——眼前这个少年与那统万城中的枭雄,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种人。
刘义真却并不打算因为一句马屁就放过王买德。
他将目光紧紧锁在王买德的面孔上,语气里依旧带着疑惑:“但我想不通他究竟想做什么。”
“倘若你是赫连勃勃,你费尽心思布置这一切,又特意将赫连前往卑移山的事弄得天下皆知——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王买德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顺着刘义真的话就说了出来:“主公觉得,赫连勃勃最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思索。
从泾河到洛河,从赫连璝到赫连伦,从去年那场渭水之战到这半年来的每一次试探,答案始终只有一个——
“自然是关中。”
刘义真脱口而出,随即眉头猛地拧紧,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陷入更深的困惑:“你的意思是,赫连勃勃让赫连假意进攻陇西,引得我们分兵去救乞伏氏,实际上却是想自己率主力趁虚而入,进攻关中?”
王买德这次却缓缓摇了摇头。
那张已经变得圆润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凝重与谨慎:“没人能猜到赫连勃勃究竟会如何做。”
“臣在赫连勃勃帐下效命多年,见过他太多神来之笔——你以为他要打西边,他偏打东边;你以为他要守城,他偏出城野战;你以为他要撤退,他却反手咬你一口。”
“猜他的具体部署,无论谁来都是猜不中的。不过有一件事,臣可以断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无论他让赫连伦去卑移山,还是与沮渠蒙逊暗通款曲——他最终的目的,只能是关中。”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便能依此做出妥善的布置。”
刘义真沉默了好一阵,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轻叩着,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我们还有时间,等王司马回来后,再与他仔细商议便是。”
论及军事上的判断,他终究还是愿意相信王镇恶这位百战名将的嗅觉与眼光。
就在等待王镇恶的间隙,一封信函又被快马送入了军府。
这信的是毛修之送来的公文。
这位如今正主持关中水利大计的荥阳毛氏子弟在信中写道——
近些时日,渭北各地陆续出现了胡夏轻骑的身影。
这些骑兵来去如风,不攻城,不掠地,只在村落与运河工地附近出没,射杀了几头耕牛,烧了几垛草料,虽未造成大量伤亡,却已让渭北百姓人心惶惶。
当初渭北大片良田之所以荒废,正是因为百姓担忧胡夏骑兵南下骚扰,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庄稼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
如今担忧成了现实,许多正在运河工地上服役的民夫已心神不宁,有人甚至偷偷溜回村子查看家中老小是否平安。
毛修之在信中也是请求刘义真遣散部分劳役,让他们回到渭北去,充当民兵保卫乡里,保证今年的收成。
“赫连勃勃......哼,这样才对。”
刘义真在收到这个消息后,那张凝重的面孔上非但没有露出棘手的表情,反而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笃定。
岭北尚在赫连勃勃手中,萧关不在晋军掌握之下,整个关中的北面门户便等于是敞开的。
赫连勃勃若是放着这么大的地利不去利用,那反倒可疑。
如今他果然遣骑兵来骚扰渭北了,这恰恰说明之前的一些判断是有迹可循。
毛修之不仅擅长水利,早年也曾带过兵打过仗,他在信中还附上了自己对赫连勃勃此举意图的分析:赫连勃勃大约已得知关中正在修筑富民渠的消息。
一旦这条水路贯通,中原的粮草与兵马便能源源不断涌入关中,届时胡夏再想图谋这片土地便是千难万难。
所以赫连勃勃遣骑兵前来骚扰,很大目的便是拖延工期,让这条要命的水道多一日无法竣工,他便多一日从容布局的时间。
“这便是了!”
刘义真将毛修之的信搁在案上,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当即下令,命傅弘之率玄甲黑骑前往关中北部,去驱逐骚扰的胡夏轻骑,既保卫百姓,同时也借这股小规模的实战来磨练新军的临阵经验。
至于富民渠的修建,他依旧坚持不能耽误。
敌人越是惧怕什么,便越是说明自己做对了!
只要那富民渠一修通,关中与中原水路相连,赫连勃勃的一切阴谋诡计便都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萍。
待傅弘之领命而去,马蹄声尚在校场上回荡之际,另一匹快马也终于驰入了玄甲军的营门。
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身披一袭半旧的青色披风,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一身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度。
刘义真远远望见那人瘦削的身形,便快步迎出帐外,那张连日来为军情所困的面上终于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久不见司马,当真甚是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