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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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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一十三章 胜可知,而不可为

    这风尘仆仆之人,自然是一直驻守在新平的王镇恶。

    他翻身下马,便径直朝着刘义真走来,那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他离开咸阳不过是昨日之事,丝毫不见有半点生疏。

    此刻见到刘义真,王镇恶目光在刘义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微微颔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欣慰:“不过数月不见,主公竟精壮了这么多。”

    “这身板,这气度,倒是真有宋公年轻时几分模样了,如今主公该有七尺了吧?”

    “还差两寸,如今戴着铁胄,所以看上去高了些。”

    “早晚的事。”王镇恶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以刘义真的势头,将来早晚能够长到七尺六寸,超越刘裕肯定是不在话下。

    刘义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司马在新平,也将那祠堂修完了?”

    “正是。”

    提起祠堂,王镇恶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自豪与慰藉。

    “若司马的祖父在天有灵,看到司马今日之功绩,想必也会十分宽慰吧?”

    王镇恶微微一笑,却并没有沉浸在刘义真这番话所勾起的情绪中太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淡然与清醒:“斯人已逝,终究还是当下最为重要。”

    “司马这话说的倒是不错。”

    刘义真也不再客套,带着王镇恶沿着校场边缘信步而行,边走边将这几日众人的种种分析、王买德那番关于赫连勃勃最终目的的判断、毛修之从渭北送来的急信,以及自己对赫连勃勃行事风格的疑虑,一五一十地向王镇恶讲

    述了一遍,力求做到情报的透明,避免出现什么差错。

    王镇恶与刘义真并肩而行,不时微微颔首,却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刘义真把话全部说完,他方才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校场,落在那些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操练的玄甲军士卒身上,忽然说了一句和战事全然没有关系的话来:“看来主公是练了一支强军出来啊。”

    刘义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校场,语气里却是谦虚:“这些士卒连真正的战场都还没有上过,哪里能和北府军那些骁勇善战的老卒相比呢?”

    王镇恶转头看了刘义真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那北府军在刘裕的率领下南征北战,灭南燕、平卢循、定谯蜀、伐后秦,迄今为止已灭了四个国,讨平了无数逆贼,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哪里是随便拉一支新军就能碰瓷的?

    他说的“强军”,自然不可能按北府军的标准来衡量。

    “这些士卒,见到上官将领而不露畏惧之色,经过民夫身边时也不骄横跋扈,显然都是出身清白、品行端正的良家子。”

    王镇恶抬起手来,指着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不紧不慢地逐条分析道:“即便是日常训练,他们也身披甲,手持劲弩,操练的强度比实战也差不了多少。可臣方才一路走来,却从他们脸上看不到半分懈怠与怨怼——

    这说明主公给他们的恩惠丝毫不少,不然他们的身体不会支撑到这种地步,他们的精神也不会强大到这种地步。”

    他不仅感慨道:“方才臣从营门走到这里,听他们相互打趣时聊的多少家事。有说自家婆娘刚生了娃的,有说今年渭北的荞麦长得不错的,还有说要攒钱给老爹治腿疾的......语气大都轻松,并没有什么为难忧愁的地方。这说

    明他们的家眷在军府分予的田地上过得还不错,衣食无忧。

    “一个士卒,知道自己的家眷活得好好的,知道自己身后那片土地是安稳的,那上了战场,他便不会轻易后退。为了保卫故土家眷,这些人的作战意志,比那些从南方来的士卒却是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有这样的士卒,战事就不会轻易失败。至于主公先前说的缺少历练......如今天下,太平虽少,可若是要战事来磨炼,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刘义真听完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被夸赞后的欣喜,反而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玄甲军士卒,目光有些不忍:“只是不知道,一场战事过后,这些士卒会折去多少。”

    和王镇恶不同,刘义真毕竟和这些士卒同吃同住数月,虽说不至于能记得每个人的姓名,但凡伍长级别以上的军吏他却都记得样貌名字……………

    王镇恶微微侧过头,看着刘义真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有了几分沉重轮廓的侧脸。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死人这种事看得实在太多太多,多到早已麻木。

    刘义真这番无病呻吟般的感慨,在他听来,既不必要,也不甚实用。

    可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终究不是他这种从血泊里滚出来的老卒,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刘义真自己把情绪收回来。

    过了片刻,刘义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方才那份不忍已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主将应有的沉稳与锐利。

    “司马,你觉得赫连勃勃此战会怎么打?”

    王镇恶却缓缓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与王买德如出一辙的答案:“末将与主公那位幕僚的看法一样——不知。”

    他的声音很平静:“末将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也没有料敌于先的能耐。这不光是末将没有,便是把史书上任何一个名将拉来,他们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刘义真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沉稳与笃定:“主公可知———胜可知,而不可为?”

    “自然知道。”

    这话刘义真在学习兵法的时候便已读过。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军形篇》——

    胜利可以预测,但不可强求。善于打仗的人,总是先创造条件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耐心捕捉战机去攻胜敌人。做到不可战胜,就能牢牢掌握战争的主动权;敌人一旦出现空隙,便以雷霆之势乘机击破。因而真正善于作

    战的人,能够创造不被敌人战胜的条件,却不一定能使敌人一定被自己战胜。

    即便是孙武本人,在战场上也不会直接去追逐胜利,因为胜利,需要敌人的破绽,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倒不如将自己的事情先做好,即一一先立于不败,再求胜利,所以便是胜可知,而不可为。

    刘义真听懂了王镇恶的意思。

    他抬起眼来看着王镇恶,试探性地问道:“看来司马已经想好了,是要固守关中,坐看那乞伏氏灭亡?”

    王镇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主公当真在意那乞伏氏的存亡么?”

    刘义真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对西秦的存亡,他并不在意。

    西秦是鲜卑乞伏氏建立的政权,与汉人并无半分血脉渊源。

    若是旁边求援的是汉人立国的西凉,他或许还会看在同为汉家血脉的份上想尽办法搭救一把,可鲜卑乞伏氏......

    他之所以忧心赫连勃勃攻取陇西,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关心西秦本身,而是担心西秦灭亡之后,胡夏占据陇西这件事关中本身的影响。

    “主公是不是以为,若是赫连勃勃占据陇西,关中便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危局?”

    王镇恶不等刘义真回答,便已从他面上的神情中读出了答案。他将手负在身后,沿着校场边缘信步向前走了几步,像是在斟酌该如何用最简洁的方式点破这个关键。

    “主公可知散关?”

    “自然知道。”

    刘义真跟在他身旁,不假思索地答道。

    散关乃是西周散宜生的封地,故称散关。

    即便不论这些历史典故,单单那句入选后世九年义务教育,堪称必背名句的“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也足以让刘义真对这座雄关刻骨铭心。

    “那主公可知,散关是用来防备哪面之敌的?”王镇恶又问道。

    “自然是蜀地。”

    这个问题同样难不住刘义真。

    位于中西面的散关,其实从来不是用来防范西边的凉州的,而是用来防范南面的蜀地的。

    南宋年间,吴玠正是在此大败金兀术,让那不可一世的金国名将身中流狼狈退走,这才保全了蜀地......当然,这段历史是刘义真看了《绍宋》后自己去查的,所以记忆还算深刻。

    王镇恶见刘义真对答如流,忽然仰头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从容:“既然如此,那主公还在担心什么呢?”

    刘义真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仿佛有一道闸门被猛然撞开!

    秦陇、秦陇——秦与陇虽然连在一起并称,可两地之间的道路,却根本不像舆图上画的那般平坦通顺。

    南北走向的陇山如同一柄巨大的屏风,将关中与陇西一左一右割裂开来,导致两地若要通行,须得向北绕过整个陇山山脉,方能彼此抵达。

    从舆图上看,似乎可以从陇山南面,也就是渭水上游经天水直接通行,可实际上那里水流湍急,两岸尽是壁立千仞的崇山峻岭,根本容不得大股兵马经过。

    那里的地势,就和之前赫连与王买德潜入关中所走的洛河河谷一模一样————小股游骑可以偷偷摸摸地穿过,但绝无可能容纳大军通行,即便硬着头皮闯过来,后续的粮草辎重也无路可运。

    一支没有粮道的大军深入敌境,便是自寻死路。

    关中西面的地形,从根本上便否决了胡夏在占据陇西之后,便能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威胁关中的可能。

    刘义真重重一掌拍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上,那声脆响在校场上格外清晰:“对啊!”

    他恍然大悟,语气里满是懊恼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

    之前听段晖讲那番唇亡齿寒的道理时,他被对方的紧张情绪所感染,竟全然忘记了这茬!

    “如此说来,赫连勃勃果真是打着假意进攻陇西,实则要趁我等不备进攻关中的主意?”刘义真转过身来看着王镇恶,语气里带着几分求证。

    王镇恶见刘义真已转过弯来,也不再多作解释:“眼下无所谓赫连勃勃怎么想,也无所谓他怎么打。他要打陇西,让他去打;他要打关中,让他来便是。”

    “总之,我等只要扼守住新平,堵住泾河河谷那扇北大门,那便自然可以不变应万变了。”

    “至于乞伏氏————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水,仿佛一国的存亡于他而言,不过是舆图上某个可以随手抹去的小点。

    刘义真也彻底明白了此战的关键所在。

    之所以之前没有想到这茬,是因为弘之,蒯恩都是从南方来的将领,对关中地形并不熟悉。

    但是王买德却不该不知道。

    此时再想起之前王买德说的那番话,不由有些抱怨:“王买德那厮,当真是......”

    “看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些关窍,却偏偏话只说半截,害我自己在这里瞎琢磨了这么多天。

    王镇恶倒是隐约看出了王买德这位前胡夏军师的藏拙自保,只是摇摇头:“关西地形不是什么秘密,主公迟早会知道的。”

    “啧!唉......”

    和王镇恶这番长谈之后,刘义真终于下定了决心,为关中此番面对赫连勃勃的挑衅定下了明确的作战方略——

    一个字,守!

    先立于不败之地,不被赫连勃勃的任何花招调动兵马,不被他的佯攻与骚扰牵着鼻子走,牢牢控制住关中的核心防线,之后再考虑其他。

    如此最坏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是和赫连勃勃正面硬碰硬地打上一仗。

    有王镇恶、傅弘之、蒯恩、段宏这样久经战阵的将领在,只要不是在毫无遮蔽的平原上拿步兵去与赫连勃勃的骑兵正面对冲,刘义真并不觉得自己一方会输给赫连勃勃。

    “只是如此一来,终究还有一件事要办了。”

    虽然现在来看,赫连勃勃很大概率不会进攻西秦,并且刘义真本身也没打算派兵去援助西秦......

    但国于国在这种事情,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到的,不能让西秦以为晋庭真的放弃了他们。

    恰好此时王镇恶询问刘义真:“之前主公将末将麾下的毛德祖借走,却不知何时让他回来?”

    对了!毛德祖!

    刘义真眼神飘忽到别处:“无论如何,总该要给乞伏氏一个保证。倒不如让毛将军领两千玄甲铁卒去往陇山,以为援助?”

    王镇恶虽然早料到借到老刘家手里的东西不太容易要回来。

    但他却没想到,刘义真给出的理由竟然能这般冠冕堂皇......

    最终,王镇恶也只能无奈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