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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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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调转方向

    勇士城。

    赫连伦从城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孔被流划开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血早已凝固,结成暗红色的痂,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的右脚在攻城时被城头上扔下来的石块砸中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的身体歪斜得太厉害。

    他是胡夏的太子,不能在单于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当那面令人望而生畏的匈奴单于旗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低下了头,将那双尚存几分少年意气的眼睛深深埋在阴影里,丝毫不敢冒犯那面旗帜所代表的威严。

    赫连勃勃的战马停在他跟前,马背上传来一个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这一仗打得不错,比孤预想的要快上不少。”

    “全赖单于天威。”

    赫连伦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恭敬而克制。

    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困惑的目光看了赫连勃勃一眼。

    这仗真的打得好吗?

    如果只看结果,只看攻破城池的速度,那确实不算差。

    可事实上,这几日高烈度的攻城战,是拿数千夏军士卒的尸体硬生生堆出来的。

    勇士城的城墙并不算特别高大坚固,守军也算不上什么百战精锐,可西秦的士卒显然知道勇士城对他们的国家意味着什么,所以基本都是悍不畏死。

    每一次冲锋,城头上便泼下滚油与沸水;

    每一架云梯搭上去,便被守军不顾一切地推倒掀翻。

    光是死在城墙根下的胡夏士卒,便有数千之多。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一仗就是赢了,也不过是一场惨胜。

    他不明白赫连勃勃为什么要打这种仗,但又不敢开口质问,只能用那种像受了委屈的眼神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赫连勃勃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解释什么,而是伸出手去,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赫连脸上那道最长的血痕。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刚替自己回猎物的猎犬:“还有力气吗?”

    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期许。

    赫连伦当然听得懂这句话意味着赫连勃勃要继续下达命令。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脚踝的疼痛与心底的困惑一并压了下去,朗声道:“儿臣愿为单于攻取金城,拿下枹罕,亲手割下乞伏磐的人头!”

    他是胡夏的太子,是匈奴的王子,无论心中有多少疑虑,战意绝不能有半分衰退。

    可赫连勃勃却不断地摇头。

    那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否定一个孩子天真而不切实际的提议。

    “错了。”

    “孤不要你去攻金城,不要你去打枹罕,更不要乞伏磐的人头。”

    赫连伦愣在原地。

    不要这些?

    全取陇西,灭亡西秦的机会就在眼前,他的父亲为什么不要?

    他抬起头来,满脸不解地望着赫连勃勃:“那单于要什么?”

    “孤自然是要关中,要长安。”

    赫连勃勃说着,伸出手去替赫连伦理了理被血污和尘土弄得皱巴巴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柔。

    然后他将那只粗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赫连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赫连他的身体都晃了一晃。

    “孤再给你一万人马。你现在就返回卑移山去,然后沿着清水河往南走,去萧关,去新平,去找王镇恶。

    他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将手掌并找成刀,轻轻搁在赫连伦的脖颈上。

    那手掌很沉,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凉意,隔着皮肤和肌肉,仿佛已经触到了骨头。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人头带给孤。”

    赫连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想到赫连勃勃给他下的竟然是这般命令!

    打陇西打到一半,刚刚攻下一座城,死了数千人,转头便要原路返回,直插新平,去和王镇恶正面对峙?

    赫连勃勃是不是有点太高估自己了?

    西秦与晋廷,那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乞伏炽磐与王镇恶,也同样不是一个级别的将领。

    他能靠不计伤亡的强攻拿下勇士城,可他能用同样的法子拿下新平吗?

    他终于没能忍住,脱口问道:“父亲是要儿臣......强攻关中?”

    “不行吗?”

    赫连勃勃的反问轻飘飘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轻佻。

    可赫连伦却不敢将这句话当作玩笑来听。

    他被夹在中间,既不敢说行,也不敢说不行,只能僵在那里,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赫连勃勃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的窘迫模样,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你怕什么?你是大夏的太子,是铁弗匈奴的下一任单于。莫说是区区一个王镇恶,便是拓跋嗣和刘裕两个人一并站在你面前,你也要敢冲上去,用刀指着

    他们的鼻子。

    他收了笑声,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学学刘裕家的那个小子。他叫什么来着————刘义真,啧!”

    “当时孤与他隔着一条冬日枯水的渭河,就那么窄窄一条河。孤看得清清楚楚,他握着刀站在河对岸,手在发抖,刀也在抖,可他就是没退,一刀就把你大哥的脑袋砍了下来,呵呵。”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竟当真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孤许多年没有见过那样的男儿了。孤当时可是真的想收他当儿子,可惜了,看来孤在他眼中,终究比刘裕要差一些。”

    夸完刘义真,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赫连身上,嘴角那抹笑意便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

    “如何?有信心吗?”

    赫连咬了咬牙,几乎是拼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字:“有!”

    “儿臣一定会尽力拿下新平,为父亲打通通往关中的道路。”

    赫连勃勃又摇头了。

    “不是尽力,是一定。”

    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那份戏谑与轻佻仿佛被一阵风吹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赫连伦从未听过的,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分量。

    “哪怕是你死在新平城下,也要一直打下去,不许退,不许停。明白了吗?”

    “明白了!”赫连他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发抖。

    “好。不愧是孤的儿子。”

    赫连勃勃又大笑起来,那笑声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畅快与不可捉摸。

    他翻身下马,一把揽住赫连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近乎粗暴,将赫连伦整个人的重心都拽得歪向了他那一边。

    “外面冷,别站着了。来,好好喝酒,好好吃肉。今日孤替咱们大夏的太子庆功。”

    赫连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己肩膀上那只粗大的手掌,然后低下头去,跟着赫连勃勃走进了那座满是血腥气与哀嚎声的勇士城。

    夏军攻破勇士城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整个西北都打了个激灵。

    姑臧。

    沮渠蒙逊将那封来自前线的急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表情相当耐人寻味。

    身旁的亲信按捺不住,凑上前来低声问道:“主公,这赫连勃勃难道当真在替咱们打陇西?他莫不是转了性子,真心实意要履行盟约了?”

    沮渠蒙逊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那那对快要连成一线的眉毛更是直接变成了两道波浪般的曲线。

    他笑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指着那亲信的鼻子反问道:“你们见过狗吃肉,可见过狼吃屎吗?”

    “赫连勃勃那种人,他嘴里嚼着的每一块骨头都是自己从活物身上撕下来的,怎么可能去替别人捕杀猎物?这种蠢事,赫连勃勃要是当真能干得出来,那孤也改姓跟他姓赫连就是了。”

    他站起身来,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抹老谋深算的精光。

    他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朝群臣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召集各部,随时准备出兵。”

    “西北乱成了这个样子,咱们要是不趁机舒展舒展筋骨,活动活动手脚,那可就太不应该了。”

    此时近臣询问沮渠蒙逊是否要将兵马聚集到南面,以便随时干涉陇西战局的时候,沮渠蒙逊却摆摆手。

    “那不行,万一被赫连勃勃这头恶狼给误伤了怎么办?”

    “就在这姑臧待着,看看这祁连山,这样心情才会好嘛!”

    长安。

    当刘义真接到夏军攻破勇士城的战报时,他正蹲在校场边上啃着一块胡饼。

    他将那块胡饼搁回盘子里,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嘴,盯着那封军报看了很久,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费解。

    “不应该啊。”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道。

    在这战事开始之前,从王买德到王镇恶,从段宏恩,几乎所有人的判断都出奇地一致——赫连勃勃的真正目标必然是关中,攻打陇西不过是佯攻罢了。

    可现在这情况,怎么越看越像是他真的在嘴陇西这块硬骨头?勇士城破,数千夏军伤亡,这等代价可不是佯攻该有的烈度。

    刘义真让人去叫王买德。

    王买德来了之后,刘义真将战报递给他,自己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亲眼看着王买德那张越来越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一见的凝重。

    待王买德放下战报,刘义真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说,赫连勃勃这厮究竟想要做什么?”

    王买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给出了那个刘义真已经听腻了的答案:“臣之前便说过,赫连勃勃用兵,素来变化多端。”

    “猜他的心思,就像天上哪片云会先落下雨来。眼下与其绞尽脑汁去揣摩他的想法,倒不如依王镇恶将军所言,以不变应万变。只要关中兵马不要轻易调动,他便是打下整个陇西,也奈何不了我们。”

    刘义真烦躁地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

    若是放在之前,他自然信这句话。

    可眼下勇士城已破,西秦覆灭几乎就在朝夕之间。

    当然,就算赫连勃勃真的吞下陇西,对关中本身也确实谈不上什么直接威胁。

    可若是赫连勃勃拿陇西当筹码,送给沮渠蒙逊,或者以陇西为纽带将沮渠蒙逊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刘义真并不相信以赫连勃勃的性格会做出这事,但眼下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似乎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好在终于有一封合乎逻辑,同时也符合他们预测的军情送了过来。

    一骑快马从新平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将一封军情呈入府中。

    刘义真接过一看,是王镇恶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却将几人一直猜测的事情给落到了实处。

    王镇恶在信中说,斥候已经在萧关附近已探查到赫连勃勃的旗帜,大批胡夏骑兵正在沿清水河向萧关方向移动,预计不日便将抵达新平城下。

    打陇西打到一半,竟然调头回来攻关中了?

    这样的消息让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之前的判断并没有错,赫连勃勃果然是在玩声东击西的老把戏。

    可刘义真将信搁在案上,抬起头来看着王买德,却发现王买德也在看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抹挥之不去的狐疑。

    “赫连勃勃为什么要做这种脱了裤子放屁的事情?”

    刘义真拧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

    先是大张旗鼓地让赫连伦当太子,再是敲锣打鼓地移师卑移山,然后是不要命地强攻勇士城,死了几千人,拿下一座城,转头就走,原路返回,再去打新平......

    这一圈折腾下来,完全就是亏损最大化嘛!

    难不成,赫连勃勃只是去吓吓西秦?

    又或者,只是秉承着“来都来了”,所以顺手打下了勇士川?

    刘义真心头的警铃几乎没有停过!

    “取與图来!”

    刘义真紧紧盯着关中西北部,盯着勇士川,盯着萧关,盯着新平。

    这么多情报汇聚来,这么多时间过去,刘义真总觉得,他距离赫连勃勃的真实目的就差一层窗户纸而已!

    只要能捅破,他就能窥得赫连勃勃全部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