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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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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的破了?

    长安,安西将军府。

    段晖又来了。

    这已是他本月第四次登门。

    他手中捧着一根长约四尺、根须完整的黄芪,那黄芪表皮粗糙,断面却透着淡黄色的温润光泽,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野外生长了至少十年以上的珍品。

    刘义真早与王镇恶定下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方略,关中兵马绝不主动出击,任他赫连勃勃在陇西闹出多大的动静,这边也绝对不自乱阵脚。

    既然定了这个调子,那面对段晖时便只能是安抚。

    而要完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同时身份还不能太低的人,自然有且只有长史王修一人。

    段晖将礼物递到王修手上:“长史,你看,这是陇西特产的黄芪,具有补气升阳,固表止汗,利水消肿,生津养血的功效。”

    王修坐在旁边,却连忙摆手推辞:“此物太贵重了些。无功不受禄,段使君还是收回去吧。”

    段晖却不由分说地将那黄芪塞到了王修手中,力道大得让王修不好硬推回去。

    他面上挂着热络而恳切的笑容,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松随意:“这不过是外臣看长史日夜操劳,托人从国内带来的寻常药材罢了,哪里有什么无功有功之说?长史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我这个外臣了。”

    他将礼物送出之后,便仿佛完全忘记了西秦与关中的军国大事,只是坐在王修对面,不紧不慢地与他畅谈起了经籍学术。

    段晖本就西北名士,经史兼通,博闻强识,讲了许多前秦,后秦时期大儒学者的论著,侃侃而谈,见解独到。

    王修本是好文之人,与段晖这番交流下来,竟当真觉得受益匪浅,不由得由衷感慨道:“单以段使君的才学,便是放到建康去,也足以担任国子学的一经博士,为天下士子讲授经典。”

    段晖闻言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惆怅与苍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是望向西方故土,语气忽然变得柔和而悠远:“外臣却是不舍故土啊。就像长史当年离开关中二十载,辗转南方,最后不还是随着宋公北伐,衣锦还乡了吗?”

    “是啊,故土难舍。”

    王修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的神色。

    他当年被迫背井离乡,在南方漂泊二十余年,那份刻骨铭心的思乡之苦,至今想来仍觉心头隐隐作痛。

    段晖等到了这个话头,终于不再绕弯子。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枚试探的石子。

    “王长史能够重归故土,自然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这天下士人,又有多少能与长史一般幸运呢?”

    “至少,外臣便没有这般好运。若是陇西当真陷落到那弗弗虏手中,外臣只怕此生此世,再别想着回到故土,落叶归根了。”

    王修自然知道段晖要说什么。

    他将方才那副与同道探究学问的闲适姿态一并收敛起来,重新换上了安西将军府长史应有的端方与持重,一本正经地回应道:“乞伏氏在陇西传承已有百年之久,根基深厚,民心所向。段使君是乞伏国主所倚重的肱股之臣,

    陇西眼下虽有兵锋之忧,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段使君又何必说出这般妄自菲薄的话?”

    段晖脸上露出焦灼:“以前自然是不至于。”

    “可如今那夏国太子赫连正率大军猛攻勇士城,旁边还有一个沮渠蒙逊在虎视眈眈,而长史与安西将军却坐视不理——如此国家岂有不灭的道理?”

    王修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搬出了刘义真此前做出的那项安排作为说辞:“安西将军并非坐视不理。”

    “此前安西将军就已派遣征虏司马毛德祖率领精兵前往陇县策应。毛司马乃是曾在扶风阵斩叱奴侯提的猛将,有他在陇县,便是赫连勃勃也不敢肆无忌惮。”

    段晖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半分宽慰,眼中反而掠过一抹竭力克制的激动:“可外臣听说,那位毛司马不过是率领了两千士卒前往而已—————甚至还是步卒!”

    “赫连勃勃如今倾尽国力南下,单是赫连他的前锋便有两万骑兵!这两千步卒却是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已然有些重了。

    段晖似乎也意识到这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

    “长史,陇西与关中,自古便是唇亡齿寒。”

    “何况赫连勃勃觊觎关中之心,天下皆知。他如今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大举进攻陇西,恐怕最终的目的却依旧是关中啊!如今长史不救陇西,只怕将来却要悔之晚矣!”

    王修见段晖已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知道再兜圈子也无济于事,便轻轻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安西将军与王镇恶将军也曾反复思虑过这一点。而且与段使君的看法一致,我们也都认为,赫连勃勃最终的目的必然是关中。”

    “正因如此,如今赫连勃勃看似声势浩大地进攻陇西,在关中诸将看来,多半不过是佯攻罢了。”

    他顿了顿,见段晖张口欲言,便伸出手去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继续说道:“段使君不必过度担忧陇西的战事。”

    “说不定再过几日,你便会收到夏军撤兵的消息。”

    “段使君方才自己也说了,唇亡齿寒——若是关中当真派去大军支援陇西,反倒被赫连勃勃钻了空子夺走了关中,那乞伏氏的日子难道便会比现在好过么?到那时,陇西才是真正的四面楚歌,孤城无援。

    王修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所以,段使君不妨耐心等待便是,派兵支援陇西?这不是反中了赫连勃勃的奸计?”

    段晖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王修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无道理——

    若将双方的处境换过来,倘若被围攻的是关中,而坐镇陇西的是西秦,乞伏磐难道会冒着后方遇袭的风险派兵支援么?

    答案是绝对不会!

    所以此刻再争辩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只能强撑着最后的体面,站起身来朝王修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艰涩:“但愿真如长史所言。那赫连勃勃不过是虚张声势,待过上一阵便会自行退兵。”

    回到驿馆之后,段晖自知求援一事已然无望,便索性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陇西国内的战事上。

    他几乎每日都要写信回去询问前线的情况,然后便坐立不安地等待回信。

    第一封信送回来时,他拆信的手还在发抖。信上只有四个字——【夏军急攻】。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信纸搁在案上,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个下午。

    第二封信回来了,依旧是那四个字——【夏军急攻】。他将信纸与前一封并排放在一起,开始觉得喉咙发干。

    第三封、第四封陆续送到时,信上的字迹已变得潦草而急促,那笔锋不再是从前那般沉稳从容,而是带着一股仿佛要从纸面上刺穿出来的尖锐与焦灼。

    段晖透过那些墨迹,几乎能看见勇士城下漫天的箭矢与冲天的火光,能听见城墙崩塌时那震耳欲聋的巨响,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

    他将那些信纸在案上一封一封地排开,用微微发抖的手指逐字逐句地重新读过......

    待第六封信送来后,看着上面依旧一样的结果,他霍然站起身来,那张素来温和从容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惊骇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他将六封信全部卷在手中,连衣冠都顾不上仔细整理,便径直冲到了王修面前,将那一封封信件一张一张地拍在王修面前的案上,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即将决堤的东西:“长史自己看——这像是佯攻

    吗?”

    王修低下头去,将那些信件逐一翻阅。

    起初他的眉头还只是微微蹙起,可越往后看,那张素来端方沉稳的面孔便一分一分地凝重了起来。

    胡夏的进攻烈度远远超出了佯攻应有的范畴。

    如今西秦一方已经战死千人,还有不尽其数的人受伤。

    而攻城方本就比守城方承受着更大的伤亡,按照信上所写的战况来推算,胡夏在这短短数日之内的伤亡恐怕已是西秦守军的好几倍!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这般不计代价的冲锋,绝不可能是佯攻!

    段晖见王修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便紧紧抓住这个机会,几乎是哀求般说道:“长史!赫连勃勃的意图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还望长史尽快说服安西将军与王镇恶将军,出兵相救,刻不容缓!”

    王修沉默了。

    而就在他仍犹豫不决之际,答案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残酷。

    远方陇山的方向,一道接一道的烽火冲天而起,那些黑色的烟柱在秋日的晴空下格外刺目,从西向东,沿着陇山一路蔓延到了长安城头的瞭望塔上。

    烽火传信,这是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动用的传讯手段——

    “紧急军情!”

    “勇士城已被赫连伦攻破!城中百姓尽数被往卑移山,现在夏军已率大军进围金城!”

    段晖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劈中。

    他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险些栽倒在地!

    王修那张始终沉稳的面孔也终于变了颜色。

    “难不成,我们都猜错了?”

    “赫连勃勃这一次,竟真的只是想要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