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刘宋不整活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个支点,撬动一座山岳

    关中,汧县。

    这座夹在汧水河谷中的城邑与许多关中北部的城池相似,两侧山势逼仄,中间一条狭长的平川,城池便挤在河谷最窄处的台地上,易守难攻。

    毛德祖奉命驻守陇山之后,一眼便相中了此处,将大营扎在了县城中。

    他虽是奉命出勤在外,可每日的训练却从不肯少上半分。

    天不亮便擂鼓集队,顶着秋日愈发凛冽的河风操练阵型与弩射,一直练到日头偏西方才收兵。

    这般强度的训练让麾下的玄甲军士卒叫苦不迭,营帐里的牢骚话一日比一日多。

    毛德祖对此却根本不为所动,站在场边上冷着脸呵斥道:“汝等本身就是新兵!不勤加苦练,到了战场上就是让人割了脑袋给别人算战功的货色。现在练得勤,到了战场上才能保全自己的脑袋,同时把别人的脑袋割下来赚

    取军功!”

    有副将私下劝他,说安西将军把咱们派到陇山来,不就是为了做个姿态给那乞伏氏看看么?在这里肯定是没什么可打的,大家伙刚刚秋收了粮食,训练还是松一松的好,免得军心生出怨气……………

    毛德祖听了这话,那张粗犷的面孔上顿时浮起一抹愠色,毫不客气地斥道:“身为士卒,就该知道战事随时可能发生!万一此时敌军杀来,难道对方会因为你们刚收了粮食就放过你们?”

    他非但没有减轻训练量,反而在陇山西侧增设了更多的哨岗,将斥候的巡逻范围又往外推了整整二十里。

    士卒们被迫每日多跑许多山路,个个累得散了架,背地里的牢骚便愈发压不住了。

    “这里又没有敌人,何必要这般认真?”

    “唉!听说这毛将军之前也是前秦人,只是当初前秦灭亡后,他的父祖都被贼寇杀害,所以才这般警惕吧?”

    “啧!那他也不该这么折磨咱们啊!”

    "

    一支斥候小队从陇山东侧的大营出发,花了整整半日才攀到陇山西侧的哨岗,累得一个个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全凭借骂毛德祖才能硬撑过来。

    领军的伍长往西面望了一眼,便是一路上都没蛐蛐过毛德祖的他此时也不满道:“听说那赫连勃勃都跑到新平去了,全关中的兵都往北边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守的?"

    麾下士卒纷纷附和,都是满肚子的怨气。

    几人正说着话便要埋做饭。那伍长低头看了一眼柴堆,又是破口大骂:“上一批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他们竟将这木柴全搁在外面,这下湿了个透,让咱们怎么生火?”

    士卒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叫苦连天,却也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出了哨岗,钻进林子去砍柴。

    其中一名士卒走得远了些,弯腰捡着地上的枯枝,忽然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他直起腰来,眯着眼朝林子深处望去,起初以为是只肥硕的鼯鼠在林间窜动,心头一喜,舔了舔嘴唇想道正好打来打打牙祭!

    可当他再次定睛看去时,整个人便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即便揉得眼眶生疼,也揉不掉远处那些在林间若隐若现的旌旗与士卒。

    那是一面绣着狼首的旗帜,旁边还有一面稍小些的,上面的字他认不太全,可那个“夏”字,他却绝对不会认错——这是胡夏的军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连砍好的木柴都顾不上捡,镰刀都差点脱手甩出去,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回哨岗,声音抖得不成句子:“伍长!伍长!敌袭!西面有夏军的骑兵!是匈奴人!!!”

    那伍长正蹲在地上生火,闻言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信:“你在胡说什么?这里怎么可能有那群弗弗房?”

    其他几名士卒也纷纷笑了起来,有人说他是这些日子被毛将军练傻了,有人说他是想偷懒不干活编出来的瞎话。

    那伍长也有些不悦地站起身,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我知道这些时日操练辛苦,心里头憋屈,但不能拿军务来开玩笑。”

    那士卒见同袍们都不信自己,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眼看另一名士卒好不容易用燧石擦出了几点火星,正要往好不容易寻来的干草上引火——他一把抄起灶上那飘凉水,哗啦一声浇了上去。

    火星灭了,那生火的士卒跳起来就要揍他,他却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混账!你们不要命了吗?若是让夏军看见炊烟,咱们几个都得死在这儿!”

    他喊得太过用力,眼眶都红了许多。

    其余几人见他这副模样,方才那副不以为意的神情终于收敛了几分,将信将疑地朝西面的林子望去。

    待他们也亲眼看到林子深处那些正朝着陇山方向移动的胡夏士卒时,一个个骇得面色惨白。

    那伍长的反应最快,一把抓起地上的弓弩,压低声音厉声下令:“按照之前演练过的!你两人去与后方汇报敌情,我与另外两人继续留在这里盯着他们。还不快去,快点!”

    当斥候将探测到的军情带回大营时,毛德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他虽然在嘴上总是挂着“做好准备”四个字,但他心底其实从未真的以为这里会出现敌军。

    新平那边的军情每天都在传来,赫连伦的大军已经抵达新平城下,王镇恶正与他在泾河河谷中对峙。

    无论怎么看,那里才是关中的主战场,才是决定关中命运的地方。

    而陇西境内即便还有夏军,那也是赫连勃勃留下来防备西秦、看管勇士川降民的偏师,怎么可能翻越陇山跑到这边来?

    退一万步讲,即便赫连勃勃当真要从陇西方向进攻关中,这在军事上也根本说不通。

    从陇山进入关中,只能沿着汧水河谷往南走,走到头也就是陈仓附近。

    而要从陈仓再往东打到咸阳乃至长安,这一路上要面对的是傅弘之,蒯恩的驻军,还有沿途无数座坚城.......

    这样的行军路线,完全就是在自寻死路!

    所以毛德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夏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斥候送回来的情报,让他再也无法用任何侥幸来搪塞自己了。

    因为那支胡夏骑兵的旌旗之中,赫然出现了赫连氏的宗室旗号!

    这就意味着率领这支兵马的,不是寻常的胡夏将领,而是铁弗匈奴的宗室!

    而整个胡夏境内,能够调动宗室出征的,只有一个人!

    “这竟真是赫连勃勃派来的兵马?”

    毛德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一面命人加固县城墙、囤积滚木石,一面亲自写了两封加急军情,命快马分送新平和长安!

    长安。

    刘义真总觉得自己已经离真相很近很近了。

    这些天他对着舆图翻来覆去地看,在陇西和关中之间画了一条又一条线,但却总有一层薄薄的纸隔在中间,让他无法真正看清赫连勃勃那张棋盘上的全貌。

    就在他烦恼得几乎要将舆图揉烂时,陇山的军情终于也送到了安西将军府。

    当看到陇山附近出现了赫连宗室将领的旗号时,刘义真浑身猛地一震!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一瞬间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灼人的光,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长久笼罩在头顶的乌云!

    他霍然站起身来,立即冲到王买德跟前,死死地盯着对方:“过来!”

    王买德被此时的刘义真吓了一跳,好在刘义真随后就道:“我有些事情,要与你验证!”

    刘义真拉着王买德,手指在舆图的西北部比划:“赫连勃勃不是要直接进攻关中,和我军死磕,他是想要将在新平的王镇恶部全歼!”

    王买德听到这话时都吓了一跳。

    王镇恶背靠新平,扼守泾河河谷,即便正面作战不利,大不了像上次一样退守刘回堡,甚至是干脆直接退到咸阳据守,怎么可能会被全歼?

    可刘义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补了一句:“在陇山发现了赫连宗室的踪迹。”

    这一刻,王买德脑中那些一直以来混沌不明的思绪也仿佛被这道军情劈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他甚至顾不上礼数,直接快步走到舆图前,扒拉开刘义真的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陇山与新平之间那片曲折复杂的山川。

    刘义真也紧跟过来,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指,一同指向了同一个位置。他们口中同时吐出了那三个字:“呼池苑(今华亭)!”

    刘义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语速也随之加快,仿佛要将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疑虑与推演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之前他与王镇恶之所以都不认为赫连勃勃会从陇西直接进攻关中,是因为从陇西走汧水河谷进入陈仓再东进的路线,实在太过崎岖且漫长,根本不足以支撑赫连勃勃与关中的兵马作战。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赫连勃勃的目标是咸阳,是长安,是关中的心脏本身!

    毕竟,来去如风,直指要害,才是这些游牧骑兵一贯的作战方式。

    可如果,赫连勃勃翻越陇山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直接进攻关中呢?

    如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长安,而是在新平的王镇恶呢?

    刘义真将手指从陇山道一路往东划去,然后忽然北折,停在了新平附近。

    “是了!”

    “是了!”

    “这样,就全都说通了!”

    刘义真深吸一口气:“赫连勃勃之所以大张旗鼓的让赫连进攻陇西,其实真正的目的是隐藏自己的踪迹!”

    “他让赫连伦进攻陇西,我等便自然会以为他徘徊在关中附近,准备声东击西偷袭关中。”

    “但实际上,他却一直留在陇西,包括让赫连伦又折返回来从萧关进攻新平,也不过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已经来到了新平。”

    “甚至,他有很大的可能阴了乞伏磐一次,彻底夺取了金城......而一旦拿下金城,赫连勃勃在陇西就有了立足之地,这就可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大举翻越陇山!”

    “但他翻越陇山的目的,却不是开辟西面的第二战场,而是从呼池苑直接去到新平!去到王镇恶的后方!”

    他的手指在新平城背后的那片山地重重一顿,语气冷得像过火的刀锋:“他要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把王镇恶死死堵在泾河河谷那条狭长的夹缝里。!”

    “前面是赫连伦的两万骑兵,后面是翻越陇山包抄过来的精锐......王镇恶退无可退,粮道被断,后路被截,在那种狭窄的河谷中,骑兵从两头对冲,步卒便如同被夹在两扇磨盘之间的谷粒,只能被碾成粉!”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买德,王买德也看着他。

    刘义真咽了口唾沫,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而一旦王镇恶部被全歼,关中的北面防线便会彻底崩溃。到那时,咸阳门户洞开,长安无险可守......关中,可就全完了!”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道路上。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神情中既有如释重负,也有更深层的紧迫。

    “所谓攻打陇西,所谓灭亡乞伏氏,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佯攻。”

    “他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在陇西找到一个支点,然后绕一个巨大的弯,把刀子捅到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刘义真看着王买德:“你觉得,这便是赫连勃勃的谋划吗?”

    王买德又盯着舆图看了半天,最后却是重重点头!

    这,确实是赫连勃勃的作风!

    出人意料,干净利落,外加一击毙命!

    而且赫连勃勃大张旗鼓宣扬进攻陇西的事情也说的通了!如若不然,怎么可能会让王镇恶怀疑赫连勃勃的真实目的是关中,从而制订“不动如山”的战术呢?

    如此,赫连勃勃才能反其道行之,在一众变化的局势里找到不变的阵眼,并为新平的王镇恶布下杀招!

    所谓的“不动如山”,竟然反过来成了赫连勃勃想要破局的关键!

    “如此说来,赫连勃勃很可能会亲自率兵翻越陇山,进入关中!”

    刘义真胸膛内的心脏狂跳。

    “现在想来,那赫连勃勃或许给赫连下过死命令,让赫连一直牵制王镇恶,拼命也要将王镇恶给钉死在新平......”

    “也就是说,如今要与赫连勃勃正面作战的......”

    王买德此时也凝重的看向刘义真:“恐怕,只有主公组建的玄甲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