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二十一章 血战
赫连韦伐虽骤然遇袭,却并不慌乱。
他跟着赫连勃勃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伏击没有见过?
隘口外折损的那几百人,于他而言不过是攻城之前必须支付的一笔小账。
他一边命人收找士卒,一边派出斥候打探对面守将的身份。
当斥候回报说守在汧县(今陕西宝鸡陇县)城中的晋将正是毛德祖时,赫连韦伐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快意与狰狞。
“好!好得很!”
他将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狠狠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上次战事,那刘义真亲手砍了我侄儿赫连的脑袋。而扶风一战,这毛德祖又阵斩了我的好友叱奴提。”
“待攻破汧县,我要亲手将他的头颅割下来制成酒器,摆到叱奴侯提的灵前,以告慰他在天之灵!”
赫连韦伐在之前进攻勇士城金城的战事中,已积累了相当丰富的攻城经验。
他一声令下,随军工匠便开始连夜赶造壕桥。
这壕桥本是将木板铺在木架上,架在护城河上供士卒冲过河面、靠近城墙的器械。
可毛德祖早在他到来之前便已做足了准备,不仅将护城河拓宽到了足有两丈之阔,还引来汧水灌入其中,寻常尺寸的壕桥根本够不到对岸。
见状,赫连韦伐只能命工匠重新打造加长的桥身。
可桥身一加长,架在河面上的部分便极不稳固,人马走在上面晃晃悠悠,胡夏的士卒们不得不张开双臂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而就在这个时候,毛德祖便会下令城墙上的弩手集中射击。
箭矢如飞蝗般泼洒而下,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那些在壕桥上摇摇晃晃的胡夏士卒无处可躲,纷纷被射落水中。
护城河里很快就浮满了尸体,浑浊的河水被染成了一片暗红。
赫连韦伐咬着牙看了半晌,终于不得不下令鸣金收兵。
正面强攻受阻,赫连韦伐便换了心思。
既然毛德祖引来汧水作护城河,那便索性从水的源头下手。
他命士卒在上游筑起土坝,打算蓄足水量之后再一举掘开,用洪水将整座汧县城连根拔起。
可毛德祖久在南方作战,对水位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当护城河的水位开始缓缓下降时,他立即判断出上游有人在截水,随即下令用沙袋堵住各处城门缝隙,又将粮草、军械与伤员尽数转移到城中地势较高之处。
数日之后,赫连韦伐果然命人掘开了上游的水坝。
积蓄多日的洪水裹挟着泥沙与碎石,以雷霆万钧之势朝汧县猛扑而来。
城中玄甲军将士虽然早有准备,可亲眼看到那滔滔浊浪从城墙上漫过时,仍是不由得心惊肉跳。
可汗水毕竟是小河,如今又是秋季,渐渐水枯,所以这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水退之后赫连韦伐才发现,县城门岿然不动,城内的晋军更是毫发未损。
非但如此,洪水的冲刷反而将城外的护城河又拓宽了几分,原本两丈的河面如今已逼近三丈,让胡夏士卒更加难以靠近城墙半步。
“这个狗娘养的晋将!”
赫连韦伐终于失了方寸。
那张粗犷的面孔上,起初的游刃有余与志在必得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焦躁与恐惧的狰狞。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赫连勃勃如今就在金城休整,用不了多久便会亲自率主力赶到陇山。
若是到那时他还没能拿下汧县,赫连勃勃会怎么处置他,他却是连想都不敢想!
赫连韦伐与赫连勃勃一样,都是草创基业的第一代,骨子里从不缺亡命的勇气。
眼见常规手段接连受挫,他索性将心一横,命士卒砍伐附近仅剩的树木,扎成简陋的木筏。他自己也只穿一件皮袄,亲自登上了一艘摇摇晃晃的小木筏。
主将不惜命,士卒自然拼死。
胡夏军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无数木筏载着士卒朝汧县城墙猛扑过去。
护城河再宽,也终究挡不住这般不计伤亡的强渡。
一批批胡夏士卒竟当真冲到了城墙根下,将云梯一架便往上攀。
毛德祖站在城头,面沉如水。
此时夏军已攻至城墙下方,弓弩的射击角度已被城墙本身所阻挡,出现了致命的死角。
他当机立断,下令士卒们抄起早已备好的滚石,朝城墙下方的敌军狠狠砸去。
巨石带着破空的呼啸砸入敌群,木头翻滚着碾过攀爬中的士卒,城墙根下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战事初起时,玄甲军凭借着平日苦练出的阵型与体格上的优势,稳稳占据了上风。
可玄甲军终究是一支从未经历过这等烈度血战的新军。
随着战事的进行,许多士卒的体力已逼近极限,精神也因持续的高度紧张而出现了恍惚与迟滞。
那些在训练中从未暴露过的弱点,在这等高压实战之下被无情地放大了。
有人握着刀的手开始不听使唤,有人在听到敌军冲锋的呐喊时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有人被同伴的鲜血溅了一脸后便愣在原地,眼神直接变得木讷......
伤亡的数字,便在这些细微的破绽中一点一点地攀升。
毛德祖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后退半步,始终站在城墙上最醒目的位置,手中那柄环首刀上沾满了敌人的血肉。
他一边亲自挥刀斩杀攀上城头的夏军,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些已露颓势的玄甲军士卒嘶吼道:“安西将军分给你们田地,减免你们赋税,甚至就连平日训练时也会专门寻来荤食给吃!你们如今这副模样,对得起他吗?对得
起送你们来从军的父母妻儿吗!"
玄甲军皆是关中良家子出身,不是那些被强征来的流民或地痞。
他们心中有廉耻,骨子里有血性。
毛德祖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们心头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让那些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了灼热的光。
赫连韦伐攻势再度受挫,却也从城头上那些玄甲军士卒并不十分娴熟的格挡与反击中敏锐地察觉到了真相——
守城的士卒,终究是一支新军!
于是赫连韦伐仗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不再追求一举破城,而是日也攻,夜也攻,轮番换人,昼夜不息,摆明了要用无休止的消耗战彻底压垮这支新军的意志。
而每当玄甲军士卒支撑不住的时候,毛德祖的怒骂声便会如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而他自己也始终没有下过城墙一步,那双虎目中的血丝一日比一日密集,嗓音也一日比一日沙哑,可他却依旧站在那里督战。
这般咬牙死撑,竟当真撑过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拂晓,赫连韦伐终于再次鸣金收兵。
毛德祖扶着满是豁口的城垛,望着退潮般撤去的夏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城墙内侧那些瘫倒在地,浑身血污的玄甲军士卒。他的目光中有欣慰,也有心疼......这些新卒,终究是撑过来了。
“总共死了多少人?”
副将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回毛将军,三日之内,阵亡二百七十六人。另有二百余人身受重伤,已无力再战。”
毛德祖听到这个数字,眉头抖动一下。
他此番带到汧县来的,总共也不过两千士卒。
而这短短数日之间,便已折损了四分之一。
他缓缓扫过城墙上那些余下的士卒,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疲敝,也看到了愤怒,但也看到了一种只有在血与火中反复淬炼之后才会出现的、沉稳而锐利的战意。
“能撑过这一场仗,这新建的玄甲军便当真称得上一支强军了。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些士卒,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期许还是绝望的复杂况味:“但愿能撑过去吧。”
城外,赫连韦伐仅仅休整了两日,便又重新发起了猛攻。
这一次的攻势虽不如上一轮那般持续三日之久,却也在县城头鏖战了整整两日,再度给城中造成了一百余人的伤亡。
副将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毛德祖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将军,真的撑不下去了!”
毛德祖一把攥住副将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守不下去也得守!”
“去告诉他们,若是能够接受自己的田地被那些弗弗虏抢去放马,能够接受自己的父母被他们当牲畜一样宰杀,能够接受自己的妻女落到他们手中受尽凌辱————那就让他来我面前,我亲自准了他撤退的命令!”
良家子之所以战斗力远胜强征来的流民兵,正是因为他们身后有无法舍弃的土地,有无法舍弃的亲人。
副将被毛德祖这番话吼得浑身一震,咬着牙转身重新登上城头,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传给了每一个还在坚持战斗的士卒。
又守了一日。
但城中的士气,已如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再稍稍用力一分便会崩断。
毛德祖站在城墙上,望着那些连站都快站不稳,却仍旧握着刀不肯松手的士卒们,眼中终究也是出现了担忧的神色。
“这仗,不能这么打了......”
好在第二天,比北面胡夏军队先到的,是南面的一名玄甲黑骑!
那骑兵单枪匹马从东面疾驰而来,在弓箭射程之外勒停马,弯弓搭箭,便将一封绑着信函的箭矢稳稳地射上了城头。
毛德祖一把抽出信纸,飞快地读了一遍。那张被连日战与疲惫侵蚀得铁青的面孔上,猛然绽开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现在收拾好东西,准备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