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嗯,回去
王买德自然知道刘义真为何如此。
方才在那片河滩上,当毛德祖向刘义真禀报玄甲军的伤亡数字时,他亲眼看见刘义真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来。
对旁人而言,那或许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阵亡多少,重伤多少,减员几成......在战事中实在太过习以为常。
可对于刘义真而言,那不仅仅是数字。
那不仅是他砸锅卖铁、从牙缝里抠出钱粮,耗费了无数心血一手打造出来的亲军,更是这几个月来与他同吃同住,朝夕相处的同伴。
校场上他们一起流过汗,渭水边他们一起巡过防,营帐里他们围坐在篝火旁,听那些关中汉子用浓重的土话讲家里的荞麦地和刚出生的娃娃。
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每一张面孔他都记得清楚。
甚至刘义真有几次还去过他们家中做客,认识他们的父母,认识他们的妻儿.......
想到将来回到军府去,有白发苍苍的父母问他要儿子,有身形单薄的妻子问他要丈夫,有嗷嗷待哺的孩童问他要父亲,刘义真那素来站的顶天立地的身形就有些摇摇欲坠。
他虽然早就知道打仗必定会死人,可他从未料到玄甲军遭遇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血战,便会惨烈到这般地步......
“安西将军。”
毛德祖此时来到刘义真身边。
刘义真听到他的声音,立即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转过身来看着毛德祖。
他眼眶也还泛着一层极淡的血色,可他的语气已恢复了沉稳与克制:“毛将军,这一回当真是辛苦你了。”
在捋清赫连勃勃的全盘意图之后,刘义真最担心的不是别的,就是自己的速度赶不上赫连勃勃的速度。
赫连勃勃的算盘打得太精了——用赫连伦在新平正面死死拖住王镇恶,再以宗室精锐翻越陇山包抄后路,一旦南北合围,王镇恶便是插翅难飞。
万一赫连勃勃已经完成了对新平的合围,那这仗便当真落入了必输的绝境。
好在毛德祖用数日的拼死抵抗,硬生生将赫连韦伐挡在了县以北,没有让这个噩梦变成现实。
“多谢主公驰援。”
毛德祖郑重地朝刘义真行了一礼。
同为玄甲军将领,他与刘义真的交集其实一直不多。
他对这位少年将军最深刻的印象,仍旧停留在渭水边上斩下赫连琐头颅的那一刀。
所以当他在县城头接到刘义真的信件,得知这位安西将军不仅已经及时率主力赶到,还在汧水对岸设好了伏击圈时,心中那份感触便格外复杂。
“这种事就不用道谢了。”
刘义真摆了摆手,全然不在意这些虚礼。
他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地将赫连勃勃的全盘谋划与毛德祖说了一遍。
毛德祖听完之后,那张满是伤痕与疲惫的面孔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骇:“他竟然想要前后夹击新平?”
毛德祖喃喃道:“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那些弗弗虏会出现在陇山。”
“嘶......若是当真让他做成了此事,王镇恶将军腹背受敌,在泾河河谷那种狭窄地带被南北合围,那关中的北面防线岂不是要彻底崩溃?”
刘义真点了点头,语气沉静而笃定:“所以说,不该是毛将军谢我,而是我与整个关中的百姓,都该谢毛将军才是。”
可他看着毛德祖身上那些尚未包扎妥当的伤口,虽然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将话说了下去:“毛将军想必已经知道,玄甲军在此战中的任务是什么了。”
“如今的局面,就好比两个人在角力。赫连勃勃用赫连伦这只手死死牵制住了王镇恶,让他动弹不得,而另一只手却想绕过我们的后背,掐住王镇恶的脖子,置王镇恶于死地......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把他伸过来的这只手给拖
住。”
毛德祖听懂了刘义真的意思。
他沉默了许久,那双被连日血战磨砺得愈发锐利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忍。
可他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哑着嗓子提醒道:“安西将军,如今的玄甲军,和赫连勃勃那只正要伸过来的手相比,未免有些太瘦弱了......”
“我知道。”
刘义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极力压制却终究没能完全压住的哽咽。
他深吸了一口气:“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回到汧县去。只有回到那里,我们才能堵住赫连勃勃的必经之路,才能不让他绕道去新平城下!”
是的,只有回去!
回到那个毛德祖带着两千玄甲军死守数日,好不容易才撤出来,折损了将近三成兵力的汧县去。
那座城对于这些刚从血战中撤下来的玄甲军将士而言,便是一座用同袍的鲜血与尸骨堆砌起来的地狱。
而现在,刘义真要带着他们重新回到那座地狱里去。
毛德祖听到了那声哽咽。
他与这位少年将军相处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刘义真少年老成。
此刻刘义真能在他面前露出这一丝破绽,便足以说明刘义真此时心中必然也是悲伤不堪,有着和他一般的不忍。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两千玄甲军,仅仅是抵御身为先锋的赫连韦伐,便已付出了那般惨烈的代价。
而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赫连勃勃本人,是胡夏的主力。
即便如今刘义真将关中所有能调的玄甲军全都带来了——八百黑骑、五千铁卒,可要和赫连勃勃亲率的主力相比,依旧是以卵击石。
“我与王镇恶已经通过书信了。”
刘义真像是看出了毛德祖心中所想,不等他开口便继续谈起如今的局势。
他给毛德祖讲起新平那边的情况:“不出所料,赫连那匹小狼崽子跟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在新平北面,不计伤亡,不要命地冲。”
“他打得很凶,王镇恶腾不出太多兵力来支援我们,但多少还是能够支援过来些的。”
毛德祖问道:“能调多少援军过来?”
“三千,由王镇恶胞弟王康率领,如今已在赶来的路上,相信不日就能抵达。”
这个数字并不出人意料,但却同样让人绝望。
毛德祖的喉中泛起一股苦涩,顿了顿,又问道:“那河东、潼关、洛阳一带的兵马呢?”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若是那些驻守关东的晋军精锐能调过来,哪怕只调过来一小部分,关中的压力也会减轻不少。
刘义真缓缓摇了摇头:“我也问过了。”
“左将军朱龄石亲自回信,说拓跋嗣已派了魏国名将达奚斤领兵进驻解县,隐约有谋取浦阪的意向。”
“魏国素来想要图谋河南之地,河南之地一但遭遇兵戈,中原必定大乱,所以蒲阪与潼关的驻军眼下却是一个兵都不能动。”
毛德祖再次沉默。
河东、潼关、洛阳那些地方的兵马,从一开始就是刘裕亲自布置用来防备北魏的。
如今索虏既然有了动作,那些兵马便更加不能轻动。
丢了关中,是失去了将来北伐的跳板;可若失了河南,那可是危机江山社稷的大事!
这个道理他懂,也正因为他懂,他才更加觉得喉咙发涩。
“走吧。”
刘义真没有再让他多想,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毛德祖身后那些刚从县城头上撤下来的伤卒。
那些玄甲军的将士们有的拄着长矛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中,有的躺在简易担架上被同袍抬着,有的胳膊上缠着被鲜血涸透的麻布,正抬起头和刘义真对视………………
那眼神中有庆幸,但更多的,却是哀求。
显然,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知道了刘义真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同时也知道了他们接下来的使命。
刘义真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从那些伤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汧县对于你们来说,应当与地狱无异。”
“可现在,为了大局,你们却不得不回去。”
那些伤一听此言,顿时面露绝望之色。
不断有哭泣声从队列中传来,但却无人因此而笑话对方。
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因为极端的恐惧而干呕起来。
刘义真将腰间的佩剑抽出三寸,又重重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越而短促的金鸣。
“但这一次,有我陪着你们一块下地狱!”
金鸣之声压过所有情理之中的声音,只剩下一片根本不合理的寂静。
那些玄甲军士卒呆呆的看着刘义真那并不高大伟岸的身躯,一时间全都失了神。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些身体里始终流着赳赳老秦和泱泱大汉血脉的关中良家子,终于在互相搀扶下重新站了起来。
“二三子!”
刘义真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
“随我......一同赴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