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二十四章 禽兽无异
正在县县城中等待赫连韦伐得胜归来的胡夏士卒,远远望见南面官道上卷起漫天烟尘时,一个个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烟尘滚滚如黄龙贴地,规模之大,一看便知是大队人马正在靠近。
几个蹲在城垛后头啃着干肉的士卒兴奋地朝南面挥手,嘴里也是含糊地嚷嚷着:“额滴乖乖!大人这是搞来了多少好东西?看这烟尘的架势,怕是抢了十几车都不止吧?”
城内的胡夏士卒这些天攻城攻得苦不堪言,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此刻望见那烟尘,脑中便已浮想联翩——成车的粮食,成群的牲畜,说不定还有从晋军身上扒下来的崭新甲胄……………
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津水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消了出来,也顾不上擦,转身便朝城门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兴冲冲地扯着嗓子喊:“眼瞎了吗?快开城门!大人回来了,赶紧把城门打开!”
几名守门的胡夏士卒闻言,二话不说便去抬那根沉重的门闩。
那门闩足有百来斤重,是用整根粗刨成的,几个人合力扛在肩上,正要往下卸。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嘶吼:“错了!错了!不要开门!千万不要开门!”
那声音太过尖锐,太过惊恐,扛着门闩的几个士卒都愣住了,门闩还压在肩上,不知是该继续抬还是该往回放。
紧接着,整面城墙上都骚动了起来,越来越多的士卒涌上城头朝南面张望。
胡夏的各部部落首领也纷纷登上城墙,当他们看清南面那支大军的面貌时,喉结便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狠狠吞了口唾沫。
那根本不是他们熟悉的胡夏狼旗。
玄衣玄甲,黑压压一片,如同乌云从地平线上压过来。
队伍最前方飘扬的那面大旗上,赫然绣着一个巨大的“劉”字,笔画像刀痕一般凌厉,在秋日的薄阳下猎猎作响。
刚好,这面旗帜,许多曾跟着赫连勃勃在渭水边上见过。
而旗下那个少年将军,这些人自然也都认识。
“是刘义真!”
一个部落首领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是那个在渭水边上亲手杀了太子的刘义真来了!”
整个汧县城头顿时像炸了锅一般骚动起来。
人的名,树的影。
那些寻常士卒还敢嘲讽刘义真如今年纪尚小,但在胡夏高层中,没有一个人会真以为一个敢当着赫连勃勃的面,一刀砍下他亲生儿子头颅的人是个废物。
如今这个杀神亲自带着大军杀到了城下,而前去追击晋军的主将赫连韦伐却没有返回————这意味着什么,不少人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赫连韦伐的副将见城头上乱成一团,当即爆喝一声:“慌什么慌!赶紧组织御敌!弓弩手上城,你们拿去城门那里,各就各位!”
可他这话非但没有稳住局面,反而惹得那些部落首领们愈发不满。
连日攻城,本就是赫连韦伐拿刀子逼着他们上的,谁家部落的儿郎身上没挂几道彩?
如今好不容易把城池啃下来,还没歇口气,又来了一拨更要命的......这仗打完,他们在草原上还活不活了?
当即便有人扯着嗓子顶了回去,语气又冲又硬:“你站着说话倒是不腰疼!这些天死了多少人了你自己心里没事吗?再说,方才韦伐大人要去追那毛德祖,我们哪家不是把最好的战马和最壮的儿郎都交出去了?现在你让我们
拿什么去守?”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城头上的争吵声更大了。
不少人看到南面那面“”字大旗时,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不敢明说却心知肚明的答案——
连主将都折了,此战必然是大败!
既是大败,这种时候当务之急便是保全自己部族仅剩的青壮,谁还肯把自家儿郎再往火坑里推?
“单于就在后头,不如赶紧撤回去与单于会合!”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句话。
“就是!就是!留得阴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回去见单于,把情况禀明了再做计较!”
其余部落首领纷纷应和,仿佛这句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反正他们谁也不愿意再留在这鬼地方,继续消耗本部落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青壮了。
副将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推三阻四,竟没有一个人愿意随他留下御敌,气得胸口都要炸开。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朝城下一指,厉声道:“好!你们不去,那我去!”
其余部落首领见这愣头青当真要一个人冲出去赴死,倒也不是被他的忠勇感动,而是纯粹觉得不能让这口现成的锅就这么碎了——
仗打成这样,损兵折将丢了人数本就不多的赫连宗室将领,回去之后赫连勃勃必然要问罪。
若是连这唯一的副将也死了,那到时候谁来负这个责?
几个人对视一眼,赶紧七手八脚地将他拽住,好言相劝:“你这是何必呢!如今单于就在后方,击败眼前的晋军不过是迟早的事,给韦伐大人报仇也是水到渠成,你又何必在此白白送了性命?”
更有人指着城中那片空地上躺得密密麻麻的胡夏伤兵,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看,如今城中还有这么多儿郎等着医治,你若是战死了,谁来带他们回去?难道要让他们无谓地死在这里,连最后一条活路都没有吗?”
副将顺着那人的手指望去。
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之前攻城时负伤的士卒,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箭矢贯穿了胸膛,有的被滚木砸碎了肩胛骨,正因伤口化脓而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哀嚎。
他们看到城头上的骚动,虽然听不清首领们在争辩什么,但那股即将被抛弃的预感已如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让他们发出悲痛哀求的声音。
副将盯着那片伤兵看了许久,牙关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弯刀重重插回鞘中。
“既然如此,便先撤回单于那里!”
诸多部落首领闻言,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便忙不迭地招呼各自的部众准备撤离。
还能自己上马的,就骑上战马。
伤得走不动路的,就被人七手八脚地横放在马背上,用麻绳草草绑住。
可等到该带的人都带上了,地面上仍旧躺着许多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的重伤员。
那些伤兵听说敌军将至,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跨上战马准备离去,先是茫然地愣了片刻,随即便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都崩溃大哭。
他们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地上爬过去,用仅剩的肢体死死抱住那些正欲上马的同袍的大腿,哭声嘶哑而凄厉:“大人!大人!带上我吧!我也想要回家!大人,我这伤是为了咱们铁弗才受的呀!是为了这座城才的腿!大人
你不能丢下我——!”
可那些胡夏高层对这番哭喊充耳不闻,甚至有几人被这些伤兵死死抱住腿挣脱不开,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们举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打在那些伤兵满是泪水的面孔上。
“放手!放手!放手!你们这些贱民!”
玄甲军的速度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快。
胡夏各部还没来得及完全撤出城门,东面的官道上便已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傅弘之一马当先,领着八百玄甲黑骑如风卷残云般冲杀过来,黑色的甲胄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芒。
那些胡夏骑兵回头望见这副景象,哪里还顾得上旁人——不光是那些已经没有行动能力的伤兵被直接抛弃在地上,便是那些已经被绑上马背的伤员,此刻也被赶紧解开绳索推下马去,生怕他们多占一分重量便会拖慢自己逃命
的速度。
弘之率黑骑冲杀一阵,铁蹄过处,那些被抛弃的胡夏伤兵根本无力抵抗,很快就躺了满满一地。
他勒住战马,望着西面那些拼了命往陇山方向逃窜的胡夏骑兵,嘴角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甚至懒得下令追击那些贪生怕死之徒,只是点齐了俘虏,拨转马头返回县去向刘义真复命。
“将军,总共俘获了四千余名伤卒!”
弘之翻身下马,面上那抹鄙夷尚未褪去,语气里满是轻蔑:“连自己同袍都能说扔就扔,这些弗弗虏果真与禽兽无异!”
傅弘之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黑骑押着、瑟瑟发抖的胡夏俘虏,正色问道:“这些伤兵要怎么处理?”
刘义真站在县城墙下,打量着这座因连日血战而变得有些残破的城池。
墙根下还散落着未及清理的滚木与碎石,城门上方的箭孔周围密密麻麻地嵌满了箭矢,护城河里的水里也堆着大量人还有牲畜的尸体。
“将他们分开关押,每次只调一部分人出来修缮城墙,给咱们的士卒省些力气。”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