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佛狸
平城(今山西大同)。
这座矗立于塞北风沙中的雄城,是拓跋魏氏的国都所在。
与后凉、西凉、北京、西秦、后秦一样,拓跋魏氏同样是在苻坚死后,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前秦帝国残骸上分裂出来的政权。
东汉年间,北匈奴被窦宪与耿秉的铁骑打得大败亏输,残部一路向西遁入西域,从此不敢东归。
鲜卑拓跋部便趁着这片漠北草原无主之际,从鲜卑山一路向西迁徙,占据了原本北匈奴的故地,在水草丰美的漠南扎下了根。
后来拓跋部因协助晋廷并州刺史刘琨与匈奴刘聪、羯族石勒作战有功,被朝廷封为代公,进而进封代王,代国由此而立,立国至今已逾百年。
但随着苻坚的铁骑踏碎整个北方,代国也未能幸免,一并成了前秦霸业的垫脚石。
苻坚死后,代国王子拓跋珪纠合旧部,重新复国,改国号为魏,自称魏王。
拓跋珪这头重新出柙的猛虎先是击溃了铁弗匈奴,杀死了铁弗部单于刘卫辰,也就是如今胡夏主赫连勃勃的亲生父亲。
随后又在参合陂以少胜多,大败占据河北的后燕慕容氏,斩首数万,一战奠定了拓跋魏氏入主河北的根基。
此后他一路东征西讨,终于是彻底覆灭了后燕,将那昔日不可一世的慕容鲜卑从河北连根拔起,统一了整个河北之地。
可这位雄才大略的开国之主年仅三十九岁便因宫廷政变被其次子拓跋绍刺杀身亡,之后其长子拓跋嗣入宫诛杀拓跋绍,登基为帝。
拓跋嗣登基已有九年。
这几年里他缓和汉胡矛盾,整顿吏治,改革官制,健全法律,将拓跋魏氏从一个草原部落联盟模模糊糊地捏合成了一个越来越像正儿八经中原王朝的模样,堪称守成安邦之君。
但今日,拓跋嗣却并未如往常那般与倚重的汉人大臣崔宏、崔浩父子商议朝政,而是单独召来了身为司徒、南部大人,待中的拔拔嵩议事。
拓跋嗣的身形极为枯槁,面容消瘦得颧骨高耸,活脱脱一副冢中枯骨的模样......可他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风中不肯熄灭的火焰。
看到拔拔嵩进来后,他甚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赫连勃勃领兵去攻陇西了,此事司徒可已知晓?”
拔拔嵩自然点头。
拓跋嗣又问道:“他当真要攻乞伏炽磐?”
拔拔嵩微微摇头:“屈丐之心,天下谁人不知?拿下陇西对铁弗没有半分好处,那地方贫瘠偏僻,又有沮渠蒙逊虎视眈眈,那屈绝不会这般轻率。他的目的,必然只能是关中......至于陇西?想必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哈!朕想来也是。”
拓跋嗣笑了笑,那张枯槁瘦削的面孔上因这抹笑意而多了几分活气。
但随即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便重新收敛了神情,语气也变得深沉起来。
他靠在榻上,用手指轻轻敲着膝头,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与方才的话题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说到关中——那戍守关中的刘裕之子,晋廷的安西将军刘义真,司徒可曾听过?”
拔拔嵩再次点头。
可他这次点头的幅度却比方才大了许多,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也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感慨,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措辞来形容刘义真这个人。
“臣当然听过那刘义真的名字。敢当着屈丐的面亲手斩杀其子,当着堂堂一国之君的面斩下其太子的头颅——臣若是连他都不知道,那当真算是孤陋寡闻了。”
拔拔嵩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还不够全面。
“臣受陛下之命,处理民讼,拔贤任能,整理纲常,因此对民事多有关注。”
“那刘义真在关中推行僧籍,勒令数十万僧众还俗归籍,分予田地,编户齐民,尽复关中地力民力。”
“他还设立了一种名曰印花的契税,让关陇豪族都甘愿掏钱买那张小小的官印戳记,使得关中府库日渐充盈。”
“甚至,他还立即谋划修缮长安到潼关的运河,要将关中与中原的水路给打通,那屈如此急着南下进攻,想必也和此事有关,显然这事是彻底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拔拔嵩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变,那份赞叹中便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忌惮。
“此外,他还祭祀苻坚,为苻坚修建祠堂,以晋臣之身祭胡人之主,此举在关中胡人之中收揽了不知多少人心。”
“更让臣在意的是,如今关中流行一种唤作‘车士冠”和圆领袍的衣冠,无论汉胡都争相穿戴。”
“那车士冠既能盖住胡人的短发,又能束缚汉人的长发,汉胡两族穿上之后,从外貌上竟然难以分辨。”
“晋人之中从不缺英雄豪杰,比如祖逖刘琨,再比如桓温刘裕......可这些人,虽然也会接纳胡将,但说到底,他们看重的或是胡人对北方地理的熟悉,或是对骑兵战法的运用。”
拔拔嵩说到这里,抬起眼来看着拓跋嗣:“但只有这刘义真......”
“他,似乎是真的存在了当年苻坚那般‘黎元应抚,夷狄应和’的志向!”
对北方所有的胡人君主而言,一提到苻坚这个名字,他们便觉得像是被戳到了痛楚。
拓跋嗣也不例外,他听完拔拔嵩这番话,眼皮微微一抬,那张枯槁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司徒对那刘义真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么?”
“朕记得,司徒当年十四岁便已担任南部大人,统领军队,威震朔方了吧?”
拔拔嵩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得近乎固执:“即便如此,臣也不能与这刘义真相媲美。”
“臣十四岁时不过是承袭父祖余荫,领了一部之兵,做的也都是些冲锋陷阵那样的事情,哪里懂得什么治民教化之术?”
“臣在少年时,却是不及那刘义真的。”
“司徒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拓跋嗣语气有些不满。
显然,这般灭自己威风而长他人志气的事情让拓跋嗣有些不喜。
“陛下,此为臣肺腑之言。”
拔拔嵩将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而恳切。
“臣以为,能够稳稳压过那刘义真一头的,大约也只有十五岁便在牛川起兵,光复故国的先帝,以及十七岁之龄便拨乱反正,继承大统的陛下了!”
拓跋嗣正要开口说什么,墙角里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仿佛一柄短刀轻轻磕了一下剑鞘。
拔拔嵩悚然一惊,猛地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大殿角落那里竟然还藏着一人。
拓跋嗣却丝毫不意外,反而仰头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纵容,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他抬起手,朝角落里那个身影招了招手:“朕若是没记错的话,你比那刘义真,也不过只小了一岁吧......”
“佛狸?”
阴影之中,那人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骨架极为宽阔,肩膀如同一扇门板般向两侧撑开。
一件深黄色的窄袖猎装紧紧裹在他身上,腰间着条镶银的革带,将那副与年龄不太相称的魁梧身形勾勒得棱角分明。
那皮肤早在塞北经年累月的烈日与风沙中晒成了浅浅的蜜色,颧骨微凸,眉眼凌厉,鼻如玉柱,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桀骜与锋芒。
拔拔嵩见到来人,神色一肃,立即恭敬行礼道:“臣见过太子。”
直起身后,他面上却浮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不由得脱口问道:“太子不是去了河套整顿军务么?怎会在此处?”
来人正是拓跋嗣的长子,也是如今拓跋魏氏的太子—————拓跋焘!
拓跋焘的脖颈始终微微扬起。
在他听到拔拔嵩的话,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原来南部大人也知道孤去河套的事。这次那些蠕蠕南下来势汹汹,孤亲赴河套整饬军务,把他们一路撵回了漠北......难道在南部大人眼里,却是连孤也比不
上那刘义真么?"
拔拔嵩一时语塞。
他方才不知拓跋焘就在跟前,不然刚才也不至于只夸赞拓跋珪和拓跋嗣了.......
“佛狸。”
拓跋嗣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拓跋焘的方向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再为难拔拔嵩。
拓跋焘见状,虽然没有再继续追问,可那双凌厉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几分不服。
拓跋嗣将手收回,撑着榻沿微微坐直了些,指着拓跋焘对拔拔嵩解释道:“驱除了蠕蠕之后,孤便直接从河套赶回来。”
“因为眼下与你商议的事情,也与河套那边有些关联。
拓跋嗣微微眯眼——
“既然如今那屈丐既然去攻陇西,谋关中,那朕倒想问一问司徒——我们要不要也趁这个机会,向西渡黄河出兵统万?”
“还是说......”
“直接挥师南下,夺取河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