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晋帝崩
刘义真没有食言。
他站在那道被血水染红的渠岸上,迎着纷飞的夜雪,朝那些跪在雪地中瑟瑟发抖的胡夏残兵缓缓点了点头。
人可以走。
但作为关键战略物资的战马必须全部留下。
而且刘义真也不可能让他们将那些青壮全部带走,让这些人再次变成将来赫连勃勃侵袭关中的本钱。
随即,这些之前还同仇敌忾的胡夏士卒顿时歇斯底里的开始争抢那些被部族首领拿了一些,但却还残留的“通行券”。
而那些实在抢不到通行券的,便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去寻别的东西。
最后,有几个胡夏士卒各自捧着一些东西,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在刘义真马前扑通跪下,将那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赫连勃勃的匈奴单于金冠。
自然,为了能让它的价值更多,它早已经断裂成了几块。
那代表无上权威的黄金雄鹰被拽断了翅膀,扭曲得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完全成了一片混沌。
刘义真低头看着那顶碎裂的金冠,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手,示意北府士卒放行。
大约一千人。
他们佝偻着身子,脚步踉跄,如同一群被抽去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沿着清水河谷朝北面缓缓挪去,再也没有回头。
“主公,这次,有些过了。”
刘义真微微侧目,看到王镇恶不知何时已登上了渠岸,正站在他的身后。
王镇恶看着那些通行券,看着地上那顶碎裂得不成样子的单于金冠,面孔上也是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显然,方才胡夏将士的疯狂让这位征战了数十年的名将同样也觉得有些心寒。
刘义真却缓缓摇了摇头。
“司马不要冤枉我。”
“让今日这事发生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的首领,是将他们当做弃子的赫连勃勃。”
王镇恶还想说什么,可当他借着火光看清刘义真那张在铁胄下同样微微发白的面孔和有些颤抖的嘴唇时,那些涌到嘴边的话便尽数化作了一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刘义真脸上的苍白才退去几分,重新转为平日的红润。
“用威权凝聚起来的,只能是野兽,而不是人。”
“既然决定用利刃驯服麾下百姓,那就要做好将来被人用利刃插入胸口的准备。”
“所以,我们华夏才要正衣冠,行教化、制度......”
刘义真那双被眉骨伤疤衬托得愈发凌厉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着一种比战场上的火焰更加深沉、也更加坚定的光芒。
“只有让百姓堂堂正正的做人,我们这些肉食者才能够也同样堂堂正正的做人,而不是像提防野兽一样提防治下的百姓,然后一起堕落为一群只知道弱肉强食的畜生。”
王镇恶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再次抬起眼来时,他的目光中掠过一抹极为罕见的温和与感慨。
“今日主公说的这些话,倒当真有些像末将祖父说过的一些言语似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怅然,还有一种将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伟岸身影悄然重叠的恍惚。
“哦?那司马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叔祖父?”
王镇恶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主公连这点便宜都要占?”
“有便宜不占怎么行?那不成了王八吗?哈哈哈哈!”
笑声传来,却是将这夜的深沉与血腥都驱散了几分......
在萧关整顿了数日之后,刘义真本还琢磨着能不能再趁势北上,偷袭一下卑移山,真正从赫连勃勃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可乞伏磐的快马信件却先一步到了,告诉刘义真他在卑移山附近见到了赫连勃勃的旗帜。
而既然赫连勃勃去了西套,乞伏磐当然是麻溜的跑回陇西,不敢有半点耽误。
不过乞伏炽磐也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赫连勃勃在确认西套无忧之后,便立即北上去了后套。
显然,拓跋嗣确实是趁机对河套动手了,同时也说明赫连勃勃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援萧关......
“那看来,此战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刘义真将信函搁在案上,望着营帐外那片被冬日的薄阳染成淡金色的萧关城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至于更西边——敦煌那边李歆与沮渠蒙逊的角力,更北边——河套那边赫连勃勃与拓跋嗣的厮杀,那些都暂且与关中无关了。
他将王镇恶留在萧关,全权委托他布置、修整整条岭北防线,自己则领着玄甲军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同时派人将此战军报快马送往了建康。
晋都,建康。
冬日的建康城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宫墙上连一面多余的旌旗都不曾悬挂。
无论高门大院还是庶民百姓,家家门户紧闭,丝竹管弦与笑之声尽数绝迹,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悄悄收了桨,全然没有半点都城的气氛。
显然,这是国丧。
就在义熙十四年十二月戊寅日,天子驾崩了。
晋帝司马德宗,这位在位已二十三年的天子,性格愚笨,不擅言语,甚至分不清冬夏冷暖,颇有几分其先祖晋惠帝司马衷的风采。
他在位的这些年里,光是大型叛乱便爆发了桓玄之乱与孙恩之乱,期间甚至已将天子之位让给了桓玄一次,后来才由刘裕重新迎立。
可即便如此,建康百姓对他的死,心中仍旧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因为谁都知道,这位天子并非寿终正寝。
宫中的风声早已传遍了建康内外,说是宋公刘裕指派中书侍郎王韶之,将司马德宗缢杀于宫中......
而司马德宗的谥号,为“安”。
兆民宁赖曰安,宽容平和曰安。
将“安”这个谥号按在司马德宗身上,与其说是对这位愚笨天子的盖棺定论,倒不如说是刘裕对自己赫赫战功的一次炫耀。
如今天子被弑,建康城中的空气几乎凝成了铅块,压得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喘不过气来。
刘裕坐在宋公府的书房中,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冬日天际,只觉得那股烦闷也随着这压抑的气氛愈发沉重。
他不后悔。
但若说是没有半点忐忑,那又是骗人的。
晋室享有天下,毕竟已经一百五十载。
这一百五十年来,想要改朝换代的人不是没有,可其下场又如何呢?
一想到这些,刘裕便燥热起来,身上的热病也是又犯了起来,让宋公府中的官吏侍者也都是如坐针毡......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这封从关中送来的军报,却几乎将刘裕眉宇间积压了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将那封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霍然站起身来,在几乎没有装饰的书房中来回踱了好几圈,忽然仰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大喊了一声——
“车士必兴吾家也!”
宋公府的台府官吏们很快便被尽数召至堂中。
徐羡之、傅亮、张邵、谢晦等刘裕身边最为倚重的几员心腹重臣,此刻齐聚一室。
刘裕将那份关中军报递给他们传阅,自己则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天空,心情却是完全不一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徐羡之与傅亮接过军报,低头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他们此前不是没有收到过关中被赫连勃勃大举进攻的消息。
可那时建康正逢多事之秋,天子之事悬而未决,朝中暗流涌动,根本无暇顾及千里之外的关中。
所以他们对关中唯一的要求,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只要能保住关中,哪怕像上次一样被赫连勃勃打进渭北劫掠一番,损失些钱粮,死掉些百姓,其实也无所谓....…
可谁能想到,刘义真不仅驱逐了赫连勃勃,还将岭北悉数收了回来?
不仅如此,军报中还提到,因为刘义真相助乞伏磐复国的缘故,乞伏磐也终于是全面投靠了朝廷。
看着那些战报,徐羡之和傅亮这两个掌握帝国最高中枢的大臣也是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刘义真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
不管刘义真是怎么做到的,徐羡之与傅亮都敏锐地意识到,这份军报来得太是时候了!
如今建康城中人心惶惶,那些忠于司马氏的残余势力还在暗处窥伺,那些世家大族还在观望风向,朝中上下正需要一桩足以震慑四方、凝聚人心的事情来稳定局面!
而这份军报,便是现成的利器!
两人已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该如何利用这份军报,为下一步的事做准备。
而谢晦在看完这封军报之后,眉头却是再度一挑。
他却是想起了“僧籍”和“勋官”的事情……………
那两次,他都隐隐觉得不对劲。
而如今这封军报却是让那个被他压制了许久的猜测再度从心底浮了上来.......
“车士不愧为吾家千里驹也!”
刘裕没有给谢晦继续往下细想的时间。
他转过身来,满面红光,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与快意,那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堂中嗡嗡回荡。
“上次孤便想着要赏他,结果忙来忙去便搁下了。此番立下这般大功,若是再不加封赏,岂不要让天下人说孤赏罚不公?”
刘裕眼神微微眯起。
“孤意以他为长安公,诸卿以为如何?”
长安公?
满堂寂静......
刘裕自己的爵位,才不过是宋公!
他要封自己的次子为长安公?这不是荒谬吗?
可很快,便有心思敏锐的官吏率先反应了过来!
刘裕问的,根本不是如何嘉奖刘义真!
刘裕问的,是他自己能不能再进那一步!
毕竟,要封刘义真为公,刘裕自己便必然至少要为王才算不违礼制。
显然,刘裕是在借封赏刘义真为由头,试探在场诸人对自己的态度……………
一时间,群臣都不好开口。
天子方才驾崩,尸骨未寒,如今若是再这般急切地往上跨一步,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他们都有心劝刘裕缓上一缓,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生怕一个不慎便触了刘裕的逆鳞。
片刻之后,还是世子谘议参军张邵上前一步。
张邵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宋公,此举恐怕与礼制不符。”
“宋公之所以能够建国受封,是因为讨平逆贼、重振社稷的不世之功。”
“而安西将军此番不过是驱逐了赫连勃勃、夺回了岭北,这些功绩虽然堪称卓著,却如何能与宋公再造社稷之功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说出一番诛心之言——
“而且,安西将军虽然聪慧过人,但毕竟年纪尚幼,不过舞勺之年。”
“加之这份军报中所列的功绩,桩桩件件,都太过匪夷所思。”
“当然,并非质疑安西将军的才能,只是赏罚之事素来需要谨慎,恐怕还需详加调查,询问关中将领后,再行封赏也不迟。”
张邵的意思,分明是在质疑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绝不可能立下这般匪夷所思的战功!
甚至张邵干脆就是暗示,暗示这些功劳必然是驻守关中的王镇恶、傅弘之、蒯恩等人做下的,刘义真多半只是抢了他们的功劳罢了......
可在座诸人中,不乏对王镇恶、傅弘之这些将领颇为了解之人。
王镇恶为王猛之孙,弘之又是北地傅氏出身,两人哪个是心甘情愿受委屈的主?
如果刘义真抢了他们功劳,他们怕是早就大闹起来了!
而且他们也不觉得刘义真会干这种事......毕竟小的军功可以冒领,但是像驱逐赫连勃勃,收复岭北这样的大事,刘义真若是敢冒领,那整个关中军士必然动荡!
可大家却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出言替刘义真辩驳.......
只要能借张邵这番话劝阻刘裕,让他不要在此时仓促行事,那一个刘义真而已,便是牺牲了又如何?
刘裕显然也听出了张邵话中藏着的几层意思。
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那双因连日失眠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扫过张邵,又扫过堂中其他默不作声的官吏,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羡之身上………………
徐羡之垂着眼帘,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仿佛方才那番争论与他毫无干系。
刘裕看着他那副模样,显然也是知道了对方的答案。
刘裕将心中的不悦压了下去,却是轻笑一声:“也对。”
“小孩子,确实不能赏赐太重。”
可话虽这般说,他沉默了片刻,却又开口道:“车士的生母孙氏,这些年含辛茹苦,教子有方,便上书天子,请赐她一枚七钿蔽髻吧。
七钿蔽髻!
那是只有贵人、夫人品级的后宫命妇方能佩戴的饰物!
张邵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刘裕年少时的结发妻子臧爱亲早逝,之后他虽找了不少女人,却始终没有立正妻。
即便是世子刘义符的生母张阙,至今也依旧是一名妾室。
而如今,刘裕虽然没有直接册封刘义真的生母孙氏为国公夫人,却要赐她那枚只有贵人,夫人才有资格佩戴的七钿蔽髻——这份用意,却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担任世子谘议参军的张邵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再劝。
可他抬起头来,却恰好对上了刘裕那双虽显老态,但已经精芒毕露的眼睛……………
他终究不敢在此事上继续与刘裕争辩,正是赶紧点头,领了命令——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