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五十一章 群狼噬虎
夜雪纷飞。
已经是今年的不知道第多少场雪,雪花如鹅毛一般覆上六盘山的嶙峋山脊,覆上萧关残破的雉堞,也覆上了那些横陈在城墙根下的无名尸骸。
整座城仿佛被塞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白色裹尸袋里,连声音都被雪吞没了大半,只剩偶尔的呜呜低咽,如同垂死老狼的哀鸣。
黑暗中,无数火把骤然亮起。
橘红色的火光从萧关深处涌出来,如同一般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撕开了地壳。
胡夏的部落首领们站在队伍最前方,他们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有人眼中满是不甘与屈辱,有人眼眶泛红却紧咬下唇,也有人只是麻木地攥着缰绳,像一尊被掏空了魂魄的泥塑。
他们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一个自他们来到赫连勃勃麾下就没想过的决定——撤退!
“冲过去!”
一声沙哑的嘶吼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成百上千的胡夏骑兵几乎是同时夹紧了马腹,马蹄踏碎了积雪与冻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们将赫连伦绑在马背上,然后弃了城中几乎所有能弃的东西,只将城内除了战马之外的所有牲畜尽数宰杀,剥皮、切块、胡乱用布帛裹了绑在马鞍后头,这便是他们回家路上唯一的口粮。
而黑暗中,也立即射来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的山坡上泼洒而下。
北府军的弩手们半跪在雪地中,将蹶张弩抵在肩窝,借着月光与雪地的反光瞄准那些在黑夜中奔驰的模糊人影。
箭矢穿透皮甲、钉入血肉,不断有骑兵惨叫着从马背上摔落,可其他人却好像提前说好了一般,对这些夺命的箭矢置若罔闻,只是一个劲地朝前冲刺。
他们知道一旦停下来便再也走不了了,回头是死,停下是死,唯独冲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律律律——!!”
忽然有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叫,前蹄猛然踏空,连人带马一同栽进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借着微弱的月光,后面的人才终于看清——
通往生路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已被挖出了无数道又宽又深的陷马坑。
这些坑洞动辄数丈宽、六七尺深,坑底还倒插着削尖的木桩,落进去的战马与士卒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月光与残血映在那些坑洞边缘的冻土上,折射出冷冽而残忍的光泽,如同一道道被强行撕裂在大地表面的狰狞伤口。
“刘义真!”
那些胡夏将士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天来刘义真究竟将真正的力气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可此时所有人都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能避开的,便拼命拨转马头绕过去。
绕不开的,便只能自认倒霉,连人带马一同栽入坑中,用自己与战马的尸骨为身后的同袍铺出一条染血的路来。
回家!
这两个字此刻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沉重,也更加滚烫!
什么野心,什么大志,什么打进长安瓜分关中,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们要回家,要回到那片水草丰美的草原上去,回到那些还在毡帐中等他们回来的女人与孩子身边去!
可刘义真就如同草原传说里最凶恶最残忍的厉鬼一般,早将他们的回家之路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陷阱。
不只是那些一栽进去便摔断马腿的陷马坑,黑暗中还密密匝匝地铺设了无数地涩。
那些木板上钉着长四五寸的逆须铁钉,被薄薄地覆了一层雪,混在泥泞中看不分明。
战马的蹄子踩上去便是皮开肉绽,哀嚎声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炸开。
不断有战马失蹄跪倒,将马背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随即便被后方无法收住脚步的同袍生生踩过。
整条道路便如同一个巨大的陷阱,每一步都在吞噬生命,每一寸路都要用鲜血与碎骨来铺就。
可他们不能停下!只能继续冲......每个人都在心里这般告诉自己。
冷风如刀,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
赫连伦被绑在马背上,在这片混乱与死亡交织的夜色中,竟被冷风一激,恢复了几分神智。
他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可隐约之中,却听见了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水声!
他猛地抬眼望去,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再次陷入了彻底的呆滞。
月光下,前方的道路反射着粼粼的冷光。
一道水渠横亘在所有人面前,虽然不过一丈来宽,渠中的水流也并不湍急,却已足够将他们回家的最后一线希望彻底切断。
而就在他看清那道水渠的同一刹那,对岸骤然爆发出无数绚烂的火光,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仿佛天火坠入了凡间。
火光映出对岸那面猎猎翻卷的“劉”字大旗,映出旗下那个身披铁甲、肩挂赤红披风、腰间悬着大夏龙雀的身影。
安西将军————刘义真!
段宏在左,王康在右,他们身后的数百名北府士卒将弓弩架在臂上,箭矢的尖端齐刷刷地对准了河对岸那些困在雪地中的残兵败将。
刘义真站在渠岸上,看着对面那些面露绝望的胡夏将士,那张被眉骨上横亘的伤疤衬托得愈发凌厉的面孔上,却是没有丝毫动容。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被鲜血与污泥染得斑驳的雪原,从那些挣扎在陷马坑边缘的残兵身上扫过,从那些被地涩刺穿了蹄子,倒地哀鸣的战马身上扫过,从那些正惊恐地试图后退却被后头不断涌来的同袍挤得动弹不得的胡夏士卒
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赫连身上。
“不枉我这些天在冰天雪地里亲自动手,一锹一铲地给你们挖的坑。”
赫连他不认识刘义真。
但他却认得刘义真腰间那柄大夏龙雀!
他死死盯着那柄属于他父亲赫连勃勃的宝刀,胸腔中所有积压了数月的悲愤,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对岸发出了一声嘶哑而凄厉的怒吼,那声音里燃烧着愤怒,但却并非针对他口中念出的字眼。
“刘义真——!”
胡夏的太子,赫连勃勃的继承人,此刻便如同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幼虎,浑身伤痕累累,眼中却没有了最初的凶悍,只剩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才会流露出的悲怆与疯狂。
“是我等败了!是我败了,是我的父王败了!可现在,我们只想回家!你何必非要将我们逼到绝路之上——!”
刘义真面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沉凝的冷酷,如同这片雪原上结了冰的月光。
他锁定了对岸那个披头散发,目眦欲裂的胡夏太子,看着那些正被箭矢与陷阱不断吞噬的胡夏溃兵,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与动摇。
“回家?”
“侵略别人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自己也有回不了家的一天?”
“你们踏进关中,踏进陇西,踏进勇士川的时候,那些被你们杀死的人,他们也想要回家。”
“他们一样有父母,有妻儿,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住在那里,便被你们杀了,抢了、烧了。现在你们打了败仗,拍拍屁股就想回家——可笑。”
刘义真指着赫连伦:“那人应当就是弗弗虏的太子!谁将他送到我的手上,我必有重赏!”
“喏!”
身后北府军齐声应诺,随即又是铺天盖地的箭雨朝赫连他所在的方向倾泻而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与惨叫声、马嘶声、骨裂声混杂在一处,将整片雪原变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屠宰场。
不少人因过度恐惧,索性不管不顾地跳进那道水渠之中,可渠水虽不深,对岸的北府士卒却早已将长矛与大枪伸了过来,哪里有动静就捅哪里。冰冷的渠水很快便被染成了深红色,一具具尸体在水面上浮沉,最终被水流缓缓
冲走,再不留下任何痕迹。
还有人想要掉头往回逃,重新退回萧关去。
可当他们转过身来,看到的却是另一面同样在雪夜中猎猎翻卷的晋军大旗——
王镇恶已率北府主力从南面压了上来!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些被赫连勃勃亲手丢在萧关的弃子,已彻底被困死在了这片方寸之地。
赫连伦被人群裹挟着踉跄前行,他的肩膀忽然一阵剧痛。
他惊愕地低下头去,看到一柄弯刀的刀尖从自己肩胛骨的下方穿透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却发现持刀之人,赫然是平日在他面前最为恭顺、最信誓旦旦地说要与他同生共死的一名部落首领。
那首领的眼中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了万丈深渊边缘之后才会有的无奈与清醒。
他迎着赫连那满是惊骇与不解的目光,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太子,对不住了。
“我等,必须回家,必须。”
周围的其他首领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出手制止,只是陷入沉默。
紧接着,沉默开始松动。
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弯刀,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这些在赫连勃勃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部落首领们,此刻正用一种赫连从未在他们眼中见过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里甚至没有恶意,只有最炽热的决意——
他们要用赫连他的人头,去换自己的活路。
赫连惊恐地张大了嘴。
这个被赫连勃勃评为“类孤”的胡夏太子,面庞上涌现出最深刻的恐惧。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有人割开了他的喉咙。
第一刀已落下,第二刀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犹如秃鹫啄食,地上很快就只有些零碎。
其中一名胡夏首领弯腰捡起一片:“大家都分一分吧。”
“希望,那安西将军能守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