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五十七章 意外惊喜
这项政令推行下去,其实并不算麻烦。
一件政令能不能最终推行成功,说到底只看两件事。
头一件,便是看百姓对这政令的接受程度高不高。
第二件,则是看官府对这政令究竟有没有贯彻到底的决心。
这两件事若都站得住,那便是月亮都能上去;若有一件站不住,那便是祖龙复生,刘邦复活,也绝无可能办成。
而刚好,改姓易俗这事如今两样都占了。
百姓接受这件事,其实远比大家预想的要容易得多。
关中汉胡杂居已有百年,其间固然还有隔阂,却远不像南方那样壁垒分明,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更何况无论是苻坚,还是姚兴,他们虽然都各有目的,但在客观上,确实是让关中的汉胡矛盾远远小于其他地方。
刘义真今日所做的一切,其实是踩在前人的肩膀上,去摘那颗悬了百年的星星。
虽然依旧遥远,却已冲破了最厚重的乌云,绕开了最黑暗最艰难的时期。
还有那幞头帽与圆领袍的流行,使得衣冠上的隔阂既已渐渐消弭。
更何况玄甲军中在招募时便也招过胡人,那些胡人出身的士卒与汉人同袍并肩血战,却也一样是保家卫国,驱逐匈奴......他们的家乡,早就不是漠北草原,而是关中的山河了。
百姓接受没有问题,官府的落实在如今这个节点上更不成问题。
此番驱逐了赫连勃勃、重夺岭北,官府的威望几乎达到了入关以来的顶点!甚至比之刘裕在关中时还要高!
趁着这股势头推行政令,想来没有哪个刺头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挑衅。
至于高层当中,这桩事本就是刘义真亲自提起的,王修与杜骥又都是历经了前朝往事的旧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改姓易俗对于这片土地的长远意义,所以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推进。
而在官府的体系中,如果高层都统一了,那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们。
至于底下那些郡县官吏,反倒是最容易应付的。
眼下关中没有什么大的战事要打,府库也算充裕,给钱和考核便是最大的激励。
刘义真也不是一开始的小白,明白不可能既要马跑,又不给对方草吃。
所以,预算给够,甚至哪怕超支了一部分,也是咬牙硬上!
政令很快便被拟定。
以安西将军府的名义发往关中各处州、郡、县,命各地官吏限期统计百姓姓名,统一改易汉姓。
其实许多干活的吏员一开始还有些嘀咕的。
毕竟在有些更员眼中,其实百姓都是“刁民”………………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只要他们不去问百姓要钱,不去盘削百姓,那百姓其实都是很和善的!
槐里县的书吏老张头,在衙门里抄了大半辈子的文书,本以为这改姓的差事又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活。
之所以出去,还是看在这事给的补贴着实丰厚。
可等他到了乡间,却发现一向不怎么待见他的啬夫、游微却是早早等候,甚至还备好了饭菜。
“村中有几个大姓,是姓破多罗还有莫那的”
“他们之前也已经找过我们,都说愿意改,改成罗姓和莫姓就好。
稀里糊涂的来,稀里糊涂的去,然后半点扯皮都没有,便办好了差事。
老张头此时都奇了!
什么时候,官府办事,却是这么顺利了?
按照以前的工作方式,不是官吏下去颁布政令,然后百姓诉说自己的难处,最后不断扯皮,等实在没办法了,百姓就来贿赂一下官员,而官员得了好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算此事完成了不是吗?
老张头又走了一些地方,他却惊讶的发现,很多人甚至主动配合他来完成工作,这在以前可是完全想都不敢想的!
到最后,老张头也是反应过来:“难道百姓就天生愚昧吗?”
“对百姓有利的事情,不用催促,不用威逼,百姓自然就会主动配合啊。”
“这,便是所谓的上善若水吧?”
这工作开展顺利,远超所有人此前的想象。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关中之前素来崇尚儒学,尤其是姚兴当年为了鼓励百姓读书,甚至下过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他让守关的将领不要阻拦那些千里迢迢赶来长安求学的士子,允许百姓在关中境内自由通行。
如此一来,关中儒风之盛,甚至还要超过南方一些地方。
儒学一盛,那些读过书的胡人便陷入了一种难以启齿的尴尬——
儒家最绕不开的东西,便是华夷之辩。
圣人之言字字句句都摆在那里:《论语》里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春秋》里更是将华夷之别视作天下大义的基石…………………
看着这些微言大义,你让那些饱读诗书的胡人士子如何自处?
不少有学识的胡人其实早就偷偷将自己的姓氏改成了汉姓,在私下里以汉人自居,在官府文书上却还不得不沿用祖辈传下来的旧姓。
而且私下改姓这事偏偏又关乎儒家最为看重的血脉与传承,一旦被旁人揭穿,反倒惹来耻笑,骂你是数典忘祖、背弃根本。
但如今官府光明正大地贴出告示,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改姓,他们便如同被压在水下憋了许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顺水推舟地将这桩心事彻底落定,从此再不必遮遮掩掩。
长安城里有位鲜卑出身的塾师,姓普六茹,教了二十年的书,给汉人子弟讲《论语》时每每讲到华夷之辩那一章,便觉得满堂学童看他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异样。
等改姓令一下,他头一个到县衙排队,在册子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一个“杨”字。
有人私下取笑他,他反倒将腰杆挺得笔直,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这是安西将军亲自下的命令,你难道是对安西将军不满不成?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安西将军府说道说道?”
这顶帽子扣过去,顿时让那人哑了火,只能讪讪地退开了。
诸如此类的事,在关中各地比比皆是。
而文化人在哪里都是深受尊敬的,其余胡人见识字的胡人都改了姓氏,他们也便有样学样的也改成了汉姓。
一时间,关中地面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口音姓氏便如同春雪般消融了大半。
破多罗变成了罗,莫那变成了莫,步六孤变成了陆,叱干变成了薛,吐奚变成了古,屋引变成了房......
官吏唯一需要头疼的事情,大抵就是这些胡人总是缠着自己,问能不能改个比较厉害的姓氏。
有想要姓刘的,说安西将军姓刘,自己也想跟着沾些光。
有想要姓王的,说是仰慕王猛还有王镇恶的,所以跟着姓王大约也能光宗耀祖。
还有的胡人因为与隔壁村的汉人张家结了亲家,便干脆跟着也姓了张,说是“跟亲家一个姓,过年来往也方便些”。
不过更多的,却还是跟着关中的一些豪族改姓。可这样的做法却使得关中豪族的姓氏瞬间貶值......
那些拗口的、冗长的、带着鲜卑口音的旧姓,便随着这些文书一同被塞进了府库最深处,落了锁,等着被岁月慢慢遗忘。
不过毛修之在整理新编后的户籍时,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他将富平县呈上来的那本厚厚的户籍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却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将前后数目核对了三遍,终于抬起头来。
富平在册户籍原本不过八千余口,怎么改了个姓,反倒凭空多出了一千余口人?
“改姓,还能把人也改多?”
由于之前刘义真曾经亲自去田间视察,所以安西将军府的官吏也大都学到了这套工作方式。
毛修之并未躲在风吹不走雨淋不着的屋舍内随意揣测,而是亲自去了富平一趟。
待经过数日的打听后,毛修之终于是知道这些突然多出来的人口是哪来的了。
毛修之给刘义真的文书中写的明明白白——
这些,都是隐户。
虽然他们有爹娘,能说话,会走路,也会高兴,会难过,但是在统计的时候,他们却永远不在官府的典册上。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都不能称作世俗意义上的“人。”
之所以这次跑出来,第一次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下,则是因为如今他们也得到了消息。
首先便是去年那些被剥夺了僧籍,强行迁到渭北的百姓。
当时还有不少人笑话他们,说是他们是被官府拉过去当苦力的,他们的粮食迟早会被匈奴人割走。
但随着岭北被夺回的消息传来,这些人原本手中不值钱的土地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翻了个翻!
这般利好,如何不让人心动?
所以趁此机会,这些隐户也终于站了出来,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份土地,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毛修之在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也是想到了刘义真之前说的那些被迫当了僧侣的百姓。
官府对百姓好一些,难道百姓自己不知道做人吗?难道是百姓自己下贱,自己轻视自己,所以才非去做和尚,做尼姑,做奴婢,做隐户吗?
毛修之看着这些多出来的“意外惊喜”,也是想到一句话——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