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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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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五十六章 咱们聊什么呢?

    刘义真原本还笑着的神情,在听到毛修之提及此事时,那笑意便像是被冷风扫过一般,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刘裕这次的做法,他其实还真是有些不太理解。

    上次好歹还给了些耕牛钱粮,顺带着将慕容女王也送到了他身边。

    虽说这些其实只能算是九牛一毛,可好歹聊胜于无。

    可这一次呢?

    驱逐赫连勃勃、夺取岭北,让关中真正成为四塞之地,彻底改变了整个西北乃至天下的局势,还将乞伏炽磐给牢牢绑上了朝廷的阵营......可到头来,竟连一根毛都没有赏下来?

    虽然刘义真对钱财珍宝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兴趣,他打下岭北,逼退赫连勃勃,也不是冲着什么加官进爵去的。

    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啊!

    刘裕灭了那么多国家,实在不行,再给自己送个桓氏女,或者谯氏女,或者姚氏女也行啊......

    再不济,给几头能耕田的小母牛,他也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次干脆连提都不提,仿佛是刻意忘了还有他这么个儿子,这算几个意思?

    本来刘义真还想着若是刘裕赏赐什么东西后,他还能在关中多展开一些工作,但如今来看,此事怕是黄了......

    毛修之此时已是一顿风卷残云,将那道让他魂牵梦萦了将近一年的红烧肉消灭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又将那盘香煎豆腐一块不剩地扫进了肚子里,然后便将那双油腻腻的筷子伸向最后一道糖醋里脊。

    那裹着琥珀色酱汁的里脊肉在他口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一边嚼着,一边趁着换嘴的间隙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其实这事,唉,不好说,当真不好说。”

    刘义真眉头一挑:“难道还另有隐情不成?”

    可毛修之此时已经完全吃美了,满脑子只剩下眼前那道酸甜酥脆的糖醋里脊,竟是压根不理刘义真,全心全意地消灭着盘中最后几块肉………………

    好在毛修之吃得还算快,没让刘义真等太久。

    待最后一口糖醋里脊咽下,这位荥阳毛氏子弟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眼角竟溢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长长地感慨道:“朝闻道,夕可死矣!”

    “少废话!赶紧说这封赏的事,不然我现在就弄死你。”

    吃了刘义真亲自煮的菜,又解开了心结,毛修之明显轻松了许多,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战战兢兢了。

    他抹了抹嘴上的油渍,眼神飘忽:“朝堂上的事情,哪里有简单的?”

    “臣以前遇到的那些腌臢事......啧啧,算了,还是不说了,说了臣怕将方才好不容易吃下去的这几道菜全吐出来,那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他突然询问刘义真道:“主公在建康,有根基吗?”

    刘义真看着他,一脸茫然。

    根基?

    他在建康连个熟人都没有,哪来的什么根和什么?

    “这就对了。”

    毛修之许是吃得太饱,又许是方才那道糖醋里脊的酸甜酱汁让他有些上头,此时完全昏了头,说话也顾不上什么分寸了,语气随意得仿佛是在和自己那些士族出身的狐朋狗友们清谈论道。

    “如今宋公的子嗣当中,没有一个是能比得上主公您的,包括如今的世子,说实话也不如主公远甚。”

    “可世子终究是长子,宋公这些年早就为他安排了人保驾护航。”

    “头一个便是宋公的心腹重臣张邵。张邵出身吴郡张氏,与世子之母张阙同出一族,有这样的人在宋公身边,他怎么可能准许世子的地位受到威胁呢?”

    “主公此番立下这般惊天动地的大功,若是当真论功行赏,那世子往哪里摆?所以这事张还有世子府的那些官吏肯定是会主动运作的!”

    他现在愈发来劲,全然没注意自己说的都是些要砍头的话......

    “还有一桩更要命的。”

    “主公不妨自己看看,如今主公身边的这些人都是谁?王修,京兆人,北地旧族!王镇恶,他祖父王猛就更不必说了,那是苻坚的丞相,在南方那些人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北房旧臣!”

    “至于傅弘之......虽说傅氏在南方生活了已有三代,可南方士族多半还是将他视作北人,从未真正接纳过。”

    “主公您想,一帮南人把持的朝堂,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北人将领立下这等滔天功劳?”

    “主公信不信,倘若此战在新平的不是王镇恶,而是朱龄石或者朱超石......嘿嘿!怕是要被南方那帮人给吹上天了!只怕宋公还没开口,请功的奏章就能把台城的门槛踏平。”

    就在毛修之说得眉飞色舞之际,一阵穿堂的冷风忽然从门外灌了进来,直直扑在他那张吃得油光满面的圆脸上。

    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仿佛被这阵冷风一下子吹醒了才被美食和美酒灌醉的脑子。

    直到这时毛修之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往小了说,是在发牢骚。

    往大了说,那可是挑拨刘义真与世子刘义符的关系!以及诽谤朝廷,认为朝廷至今南北有别啊!

    这若是传出去,那他必然是死罪!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润转为煞白,眼中写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恐......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刘义真,声音发干,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主公,咱们聊什么呢?”

    "

    刘义真沉默了许久。

    他就那么看着毛修之那张因惊恐而微微发颤的圆脸:“参军当真是真知灼见。看来关于朝廷还有士族上的事,我还要多多向参军请教才是。”

    毛修之那张肥嘟嘟的脸上肌肉不住打颤,额头已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心里只觉得自己的性命大抵是到此为止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刘义真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追究,甚至都没有再提张,世子与南北士族的事,仿佛他刚才真的没有说过那些足以掉脑袋的话………………

    刘义真随手重新翻开了放在旁边的《周礼》,却是刚好打开了一页,里面的内容恰好便是“重民数,拜受民册”。

    而淳于岐在这句话旁的注释则写着:

    【孟冬司寇献民数于王,王拜而受之,登于天府】

    【先王言利,利在民;后世言利,利在官。孟子曾言:以义治国,何必言利?此所谓拔本塞源而救其弊也。】

    刘义真微微一笑。

    “无所谓。”

    “我打这一仗,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关中从此太平,让渭北那些百姓能在自己的田地里安安稳稳地种麦子,而不必担心明天匈奴人的铁骑会踏破他们的家门。”

    “这是我之前将他们迁往渭北时给他们的保证。所谓“亦既见止,我心则降”。如今我既然能够问心无愧,那便是最好的奖赏,我又怎么会去奢求其他的呢?”

    他将眼睛从书中抬起,看向毛修之,眼神清澄如洗,没有半分遮遮掩掩的虚伪,也没有半分慷慨激昂的作态,就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坦荡。

    “无非就是,多赏赐些钱粮,咱们在关中就能再多做一些惠民利民的事情,少赏赐些钱粮,咱们在关中就只能少做些事罢了。如今关中也不是去年那般穷到揭不开锅的日子,所以此事就此揭过吧。”

    毛修之不禁在心中感慨——

    安西将军年纪轻轻,竟也学会了这般不动声色的作秀功夫,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当他抬起头来,借着堂外透进来的午后日光看向刘义真时,却发现这位少年将军面色如常,眼中一片清澄,全然没有故作大度的刻意与勉强。

    这双眼睛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干净得让毛修之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作秀”的念头,简直是种对刘义真的侮辱!

    直到此刻毛修之才陡然意识到,自己再次犯了用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老毛病!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那张被三道美味塞得心满意足的圆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发自内心的惭愧与敬佩。

    他将那双油腻腻的筷子轻轻搁在空盘边上,端正了坐姿,朝刘义真拱了拱手,声音里已没有了方才那副醉醺醺的随意,也没有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惶恐,只有一种被真正打动之后的、发自肺腑的诚恳。

    “主公心若赤子,却是臣多言了。”

    “倒也不算多言,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但刘义真终究没有深挖不放,而是起身催促修之:“走吧。”

    “王长史和杜主簿其实已经到了。”

    “南方那些事,咱们管不着。

    “至于一些阴谋诡谲之事,我也懒得管。”

    “先将眼下的事情做好就行,尤其是这次改姓易俗之事,其意义可不比之前挖掘富民渠要来的小。”

    毛修之也是赶紧起身,然后小跑地跟上刘义真的步伐。

    虽然这安西将军府其实规模并不大,廊道也是有些逼仄,但不知为何,毛修之跟在刘义真身后行走时,却总觉得自己脚下走着的,恰恰是一条宽阔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