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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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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最好的兄长

    刘义真骄傲地朝三个弟弟扬了扬下巴:“看什么?自己拿啊。”

    在他的提醒下,三名弟弟这才从那些西域珍宝的炫目光芒中回过神来。

    年纪最小的刘义季手倒是最快,那双肉嘟嘟的小手一把便将那只晶莹剔透的淡蓝色玻璃器抱进了怀里。

    刘义康紧随其后,毫不客气地拿了那只带有葡萄卷草纹的鎏金银盘。

    反倒是年纪最长的刘义隆,最后只落得那面看着最为普通的镶银铜镜。

    可刘义隆捧着那面铜镜,脸上却丝毫没有半点不满。

    他那张素来沉静端方的面孔上浮起两团罕见的红晕,连耳根都微微泛着热意。

    这还是他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收到的第一个来自家人的礼物!

    他将那面刻着“位至三公”的铜镜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怀中这面寻常铜镜反倒是和天下珍宝一般!

    刘义真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也是微微一笑。

    “好了,礼物你们都收到了,现在轮到你们做了。”

    刘义真点名已经做了一年荆州刺史的刘义康:“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就全靠车子带路了!”

    “咱们兄弟几人,一定要好好玩上几天!”

    刘义康与刘义季闻言纷纷振臂高呼,两张小脸上满是对接下来几日游山玩水的无限憧憬与期待。

    可就在这时,刘义隆面上却再度浮现出那股熟悉的迟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为难:“兄长,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我和师户如今每日都要跟随长史读书,还要学习处理政务......”

    “而且父亲派我们来江陵,本就是为了裁撤州府属吏这桩要紧差事,若我们反倒整日游山玩水,只怕会惹得父亲不喜......”

    听到刘义隆这番话,刘义康与刘义季方才那股高昂的兴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啧,啧啧。”

    刘义真却朝刘义隆摇了摇手指。

    “车子,你仔细想想——无论是你那长史王昙首还是主簿王华,亦或者是司马张邵,他们这些时日定然都忙得脚不沾地呢!”

    “削减荆州府吏,几千人的去留,背后牵扯多少门阀世家的人情利益?你以为是一朝一夕便能理清的?”

    “这个时候,他们哪里还有精力管你读书?”

    “换句话说,如果让他们从这政务中钻出来,那你将来可就彻底没机会玩耍喽!”

    刘义隆顿时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看看刘义真那张写满了“信我没错”的面孔,又看看两个弟弟那满含期待的眼神,再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怀中那面沉甸甸的铜镜,心头的天平便在这三股力量的拉扯下摇摇欲坠......

    刘义真趁机朝刘义康与刘义季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心领神会,二话不说便一左一右扑了上去,一人抱住刘义隆一条胳膊,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起来。

    “三哥,去嘛去嘛!来荆州这么久了,你一次都没出去玩过。”

    “三哥,我可马上就要去关中了,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你就真的不陪陪我吗?”

    刘义隆被两个弟弟一左一右地夹击,胳膊被拽得生疼,耳根被他们呼出的热气弄得发痒,心头那道防线便在这左一句一句的央求下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他终于还是没能守住底线,咬着牙点了头!

    而看到这一幕,刘义康与刘义季顿时露出胜利的笑容!

    刘义真同样也微微一笑:“好!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为便带你们去玩耍!”

    头一日,刘义真与刘义康、刘义季自然是玩得痛快至极。

    刘义康带着他们去了江陵城中最热闹的市集,又从市集一路玩到了城外那片据说有百年历史的老渡口。

    刘义季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可在刘义真的怂恿下竟也敢脱了鞋袜踩进河边的浅滩里,被冰凉的河水激得哇哇大叫。

    可唯独刘义隆,从始至终都显得魂不守舍。

    他跟着几人笑,跟着几人走,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却始终浮在表面,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怎么也无法驱散的忧色。

    当刘义真浑身湿漉漉地从河里爬起来时,一眼便看到了刘义隆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也不多说,只是径直朝刘义隆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帮忙烤鱼。

    今日捕鱼的战绩说起来颇为丢人————刘义真、刘义隆、刘义康、刘义季,这四个姓刘的南方人加在一起,却连根鱼毛都没捞着!

    反倒是从小在凉州那片沙地里长大的李敬爱,以一人之力抓到了唯一一条鱼!

    此刻那位西凉小公主正趾高气昂地站在河岸上,抱着双臂,用下巴俯视着河中还在不服气地继续扑腾的刘义康与刘义季,那副模样要多嚣张就有嚣张!

    刘义真坐在河岸边的篝火旁,将大夏龙雀握在手中,手都不带抖地用刀尖划开了鱼腹,然后将里面的内脏一把掏出。

    刘义隆坐在他身旁,看到他这般暴殄天物,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兄长,这刀......可是你从赫连勃勃手中夺来的啊!我听说那大夏龙雀乃是夏国的镇国神器。兄长怎么能用它来杀鱼呢?”

    刘义真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那柄沾满了鱼鳞与鱼血的宝刀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番,然后若无其事地又在鱼身上划了一刀。

    “甭管它是什么神兵利器,它总归只是一把刀罢了。”

    “既然是刀,那为什么不能用来杀鱼呢?”

    他将处理干净的鱼串在树枝上,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刘义隆。

    刘义真若有所指地开了口:“其实人也是一样的......我且问你,车儿你觉得你是谁?”

    刘义隆面露不解,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也是写满了疑惑:“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兄长的弟弟啊。”

    刘义真缓缓摇了摇头。

    他将鱼肉抹上盐巴,放在篝火上烧烤,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我是问你是谁,不是你处在什么位置。”

    “你是我的弟弟,是宋公的儿子,也是荆州的刺史......但倘若没有了这些身份,没有了这些位置,你又是什么?”

    刘义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个看似如此简单的问题,他却从未认真想过。

    向别人介绍自己,不就是介绍出身还有官职身份吗?倘若将这些头衔尽数剥去,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

    “噌——”

    刘义真忽然伸出食指,在那柄搁在膝上的大夏龙雀刀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刀刃发出一声清越而悠长的金鸣,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回荡开来,也将刘义隆从思考中拽了回来。

    “记住一一你是人。”

    “就和这刀一样,旁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什么神兵利器,什么镇国宝刀,它依旧只是一把刀罢了。”

    “既然是刀,就没道理说大夏龙雀就不能用来杀鱼——同样你既然是人,也没道理说,你连像寻常人家孩子那样玩乐的时间都不能有。

    刘义隆哑然失笑,嘴角浮起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苦涩与释然。

    “兄长看出来我今日是在假玩了?”

    “废话。”

    刘义真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已没有了方才那番循循善诱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直接的教诲。

    “你若是连人应该玩的事情都玩不好,又怎么能把人应该做的事情给做好?”

    “还是说,你其实觉得自己不算人?亦或者,是觉得那些平民百姓就不配为人?”

    刘义隆听得有些迷茫。

    这番话对他的冲击太大,大到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完全消化。

    可不知为何,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中,竟悄然透进了一丝从未感受过的,温暖而踏实的光。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义真的眼睛,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兄长。”

    刘义真眉头一挑,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真的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

    刘义隆这回答得异常干脆,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此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笃定与坦然。

    “好!既然明白了,那去给我抓条鱼来。抓不到的话,今晚你就没饭吃。”

    刘义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刚刚擦干的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河中正在朝他做鬼脸的刘义康与刘义季,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口,又将裤腿往上拉了几寸,一步一步地朝河水中走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一捧冰凉的河水便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将他那件方才还干干爽爽的衣袍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刘义康站在齐膝深的河水中,双手叉腰,朝刘义隆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刘义隆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那件被泼得湿透的衣袍,沉默了大约一眨眼的工夫,便忽然弯下腰去,双手舀起一捧河水,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恣意的力道朝刘义康泼了回去!

    那张素来老成的面孔上绽开了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克制的、浮在表面的笑,而是从心底深处进发出来的,属于一个十三岁少年应有的纯真之笑。

    他大喊着追了上去,脚下在河底的鹅卵石上打了个趔趄,险些整个人栽进水里,可他却全然顾不上这些,只是一边泼水一边追着那个已经在落荒而逃的弟弟。

    刘义真坐在河岸的篝火旁,将那条已烤得金黄酥脆的鱼从火上取下来,看着河中那个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在肆意奔跑,大声喊叫的刘义隆,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随后的几日,刘义真便带着三个弟弟还有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女中豪杰李敬爱,将江陵城内外能玩的地方都玩了个遍......别问李敬爱为什么有这个绰号,纯粹是那哥三没有一个能在玩耍这事上胜过李敬爱的,属实是有些

    人。

    他会教他们骑马,教他们摸鱼,与他们一同躺在夜晚的旷野上数星星,还会吹嘘自己在关中的那些英勇战绩——

    什么在县城头与赫连勃勃单挑,什么骑着白蹄乌一箭射落匈奴单于的王旗,还有什么直接夺回了岭北,为关中争得太平………………

    几个小不点听得如痴如醉,连平日里最矜持的刘义隆都忍不住追问了好几个细节。

    可当刘义真偶尔讲起食并非天狗吞月,而是脚下的大地将太阳遮住时,几个弟弟便齐齐眨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然后疯狂摇头,显然认为二哥是在胡言乱语了。

    “切,不信拉倒!将来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刘义真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却是不屑的哼唱起一首曲调极为简单的《小星星》。

    刘义隆虽依旧不信刘义真说的有些话,可这并不妨碍他珍惜这些日子。

    这些日子,应当是他自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在马上颠簸的时候他可以放声大叫,在河里摔倒的时候他也会惊慌地挥舞双臂。

    无论刘义真是讲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是讲齐天大圣的定海神针、亦或者是讲起那些他从未听过的漫天星辰时,他都会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曾经某些日子,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让刘义隆觉得度日如年。

    可最近这几天,他却想让日子慢一些,再慢一些,最好永远都不要结束......

    可这些日子,终究还是到了终结的时候。

    又一日清晨,刘义隆正兴冲冲地跟在刘义真屁股后面,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日兄长又会带他们去哪里玩。

    可当他们踏出府门时,却看见荆州长史王昙首正站在门口的石阶下,手中捧着一卷厚厚实实的名册,用那双因为熬夜处理公务留下的浓重眼袋扫向几人。

    他的目光从刘义隆面上扫过,最终落在刘义真身上。

    “镇南将军,荆州属吏裁撤的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