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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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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还是个孩子,我懂什么?

    刘义隆那双尚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里,失望的神色几乎掩不住地漫了上来。

    可他经历的那并不长的岁月中,已经积累了太多的失望,所以轻而易举的就将那份失落悄无声息地藏进了眼底深处。

    他知道王昙首这位荆州长史亲自登门意味着什么——那些游山玩水、摸鱼烤鱼的日子,从这一刻起便正式结束了。

    刘义康那张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小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牵起刘义季的手,从侧门悄悄退了出去。

    倒是刘义真,仿佛浑然不觉这气氛的转变,笑脸盈盈地迎了上去。

    他的语气热情而恳切:“王长史这些时日,倒当真是辛苦了。”

    “我可听府中官吏说,你们几人这些天几乎日日都在衙署里熬到深夜,连顿饭都顾不上好生吃一口。王长史乃是肱骨之臣,可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下官不敢当。”

    王昙首微微躬身,面容不卑不亢。

    刘义真并未急着去接王昙首手中的那卷书册,也并未一开口便直入正题询问裁撤官吏的详情。

    他反而像是全然忘记了这桩事一般,拉着王昙首在堂中坐下天南地北的侃侃而谈。

    坐在一旁的刘义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几分钦佩。

    他自幼见惯了人们在王谢子弟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便是他那二叔三叔、刘裕亲弟,在面对这些人时都会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几分讨好与自卑。

    可此刻刘义真此刻却坦率而从容,却是荣辱不惊,既不高看王昙首,也不妄自菲薄,自己作践自己。

    那副模样,仿佛他与王昙首之间并不存在什么门第的鸿沟,什么身份的隔阂,只是两个碰巧坐在了一处的人,在随意地聊着天。

    刘义真天南海北地与王昙首聊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像是忽然想起了今日的正题一般。

    “王长史想必也知道,我之前在关中时名义上挂着雍州与东秦州二州刺史的头衔,可那些繁杂的政务,其实全都委托给了长史王修和主簿杜骥。”

    “我这个人其实不懂政务,今日这份名单,恐怕还需王长史亲自为我解惑啊。”

    王昙首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自谦往下接话。

    他朝着刘义真拱手道:“将军过谦了。”

    “夫理道之先,在平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

    “《尚书·洪范》所列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说到底,这八政的精髓不过五件事罢了——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

    威,明赏罚以统其法。”

    王昙首那张年轻大方的面容上此时也是似有感慨。

    “将军在关中,勒令僧众还俗,耕耘渭北土地,可谓养其生;推行幞头圆袍,消除汉胡之见,可谓正其俗;改姓易俗,传授文字,可谓章其化;组建玄甲,收复岭北,可谓秉其威;澄清吏治,诛杀内贼,可谓统其法。”

    “如果将军都是不懂政务之人,那这天下,可就没有几人能懂了。”

    刘义真听完这番话,面上的表情也是变得玩味。

    他没有想到,王昙首竟然真将他在关中做的事情桩桩件件说了出来,而且一语道出其目的。

    只能说,不愧是刘裕选来先后治理徐州和荆州的大才。

    琅琊王氏......当真是底蕴深厚!

    但刘义真依旧微微摇头,仿佛王昙首方才夸赞的那个人与他毫无干系:“王长史谬了。”

    “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王修与杜骥的功劳,我不过是挂了个名头罢了,实在当不起长史这般赞誉。”

    “所以今日这份名单,究竟是如何审核官吏,又是如何确定裁撤升降的,还需长史从头到尾,仔细为我解惑一番。”

    王昙首不动声色的看了刘义真一眼,但却终究没有与刘义真在这事上继续拉扯,而是顺着刘义真的意思讲了下去。

    他告诉刘义真,此番考核官吏,他与王华、孔甯子等人是以魏明帝景初年间散骑常侍刘劭所制订的《都官考课》七十二条为本,又参照了元康年间吏部尚书刘颂提出的“九班之制”,从政绩、品行、年劳三个方面对所有在册官

    吏进行综合考评。

    这三条标准,每一条下面又细分了若干细目,各有明确的量化尺度,绝非随意而定。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写满了批注的考核细目,将那三项标准的评判依据逐条念给刘义真听。

    刘义真一边听王昙首说这些,一边低头翻看着那份厚厚的名单。

    起初他只是微微蹙眉,用手指在书册上轻轻划过那些名字,似乎在对照着什么。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可在这安静的堂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方才长史说,要以品行来考官吏.......我倒是有些不明白。”

    刘义真将书册翻转过来,用手指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然后将那一栏的考评念了出来。

    “这位顾僧朗,现任录事史,他的品行考评是‘上上。考评的理由写得很清楚——他在父亲去世之后哭得几番晕厥过去,而后又为其父守陵数年,孝行感人,故品德为上上。”

    他念完这一条,又用手指往下滑了几行,在另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再看这位周远之,现任贼捕掾,他的品行考评却只有‘中中’。理由也很清楚——此人父母健在,儿女双全,家中和睦,没有发生过什么可以展示他品德的事,所以就只能得个中中。”

    刘义真抬起眼来看着王昙首:“难道王长史觉得这样很公平吗?”

    “照这个标准推下去,是不是说,我大晋的官吏最好都先把父母死绝了,兄弟姐妹都死光了,才能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品德?否则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反倒成了考评上的劣势——这难道不荒唐吗?”

    王昙首却正色道:“将军此言,恐怕有些偏颇了。”

    “国家尊崇孝道,以孝治天下,所以自然要提拔那些有孝行的官吏,让他们成为世人的表率。’

    “顾僧朗为父守陵数载,其孝行足以感化一方百姓,这样的人位列上等,岂不合理?”

    “至于将军后面说的那番话,什么只有死了父母才能体现品德,那却是颠倒是非了。”

    “品德的体现,哪里非要等到父母去世才行?譬如那孔融四岁便知让梨,陆绩六岁便能怀橘遗亲,这些难道不都是在父母健在之时便被世人传颂的佳话吗?品德的考评,从来不是看一个人有没有遭遇不幸,而是看他在寻常日

    子里,有没有做出值得称道的事。”

    王昙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刘义真听在耳中,心中却是愈发不屑。

    孔融————那是孔子的二十世孙,生来便顶着孔圣的光环,他让个梨当然会被世人传颂。

    陆绩——那是吴郡陆氏的嫡系子弟,而且他对面的人还是袁术,所以自然有的是人替他记下来。

    可那些寒门出身的周远之们呢?

    他们便是真的做了什么事情,又有谁会提他们记录?替他们宣扬呢?

    不过刘义真并没有将这些话摆到台面上来与王昙首争辩,毕竟他现在没兴趣也没力气挑战世家利用九品中正制对权力的垄断。

    他只是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连连点头,仿佛当真被王昙首的这番道理说服了。

    然后他继续低头翻看那份名单,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王长史方才说,这名单是由您与王华、孔甯子诸位一同择选的?只是有一桩事我有些不解,那荆州司马张邵为何没有参与此事呢?”

    王昙首微微垂下眼帘:“将军有所不知。”

    “近日来荆州的蛮族多有劫掠之举,司马张邵与南蛮校尉到彦之一同前往平叛,已离城数日,因此未能留在江陵处理此事。”

    这么巧?

    不过刘义真想到之前赵伯符也和他说要平定蛮族,所以倒也没觉得这是胡乱编出来搪塞他的话。

    刘义真脸上立即浮现出一抹极为真诚的惋惜与遗憾。

    他将那份名单轻轻搁在案上,轻轻一叹:“王长史,您也知道,我虽被宋公任命为镇南将军、南郡相,可说到底,我年纪尚小,资历也浅,在政务上全你们这些贤臣辅佐。”

    “而张邵张司马一直是宋公身边最为倚重的近臣,他在或不在,那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如今他不在城中,我又怎么敢随意决定呢”

    “不如这样——这份名单先暂且搁一搁,等张司马平叛归来之后,咱们与他当面商议过,再做决断!王长史以为如何?”

    王昙首还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听到刘义真那充满无辜的声音:“毕竟,我其实还是个孩子,我能懂什么呢?”

    饶是王昙首这个曾被刘裕亲口评价为“沈毅有器度,宰相才也”的琅琊王氏子弟,此刻也险些被这句话呛得咳嗽出来!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且无奈的目光看着刘义真,看着他腰间的那柄大夏龙雀……………

    沉默了良久之后,他终究只是微微躬身:“既然如此,全凭将军定夺便是。”

    “只是下官还需提醒将军一句————宋公对此事极为关切,数度来信催促我等尽快完成。将军若是一再拖延,恐怕在宋公面前,不好交代。”

    刘义真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朝王昙首微微颔首:“多谢王长史提醒。此事我心中有数,断不会让您在宋公面前为难。”

    待王昙首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方才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刘义隆便立刻猫着腰凑了过来。

    他方才一字不落地将刘义真与王昙首的对话从头听到了尾,所以此刻却是有些疑惑:“兄长,这份名单......当真不合适吗?”

    刘义真将那份书册重新摊开,用手指在上面来来回回地比划着。

    他的声音已没有了方才面对王昙首时的那份客气与谦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峭与锐利。

    “呵!这些留任和升迁的官吏里面,至少有七成是世家子弟!”

    “而那些裁撤和贬黜的官吏里面,同样至少也有七成是寒门子弟和庶民!”

    “你和我说,这其中没有猫腻?难道他们世家的子弟,天生便高人一等吗?”

    刘义真冷哼一声:“还有那考核之法,看着公平,其实都是扯淡!”

    “那些世家子弟占着富庶的郡县,政绩当然好看——他们在的地方本就富庶,百姓本就殷实,赋税征收、户口增长、垦田数目,哪一样不是唾手可得?反观那些被分到贫瘠偏远郡县的寒门官吏,地是荒的,民是穷的,连耕田

    的耕牛都拨不下来,你让他们拿什么去创造政绩?

    “至于品行——"

    刘义真说到这两个字时,语气里的冷峭几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品行这种事,不全是凭借一张嘴吗?”

    “这就和汉朝那些孝廉一样,世家子弟只要大人物一句话,那他自然是孝的!而寒门子弟不搞出些卧冰求鋰、埋儿奉母这样的花活出来,那他就永远不可能孝!”

    “用这样的事评选官吏?这究竟是选官呢还是选戏子呢?”

    刘义隆听到这里,连忙追问道那年劳呢?

    在他看来这应该是最公平的一项了!

    毕竟一个人做了多少年的官便是多少年,总不能凭空捏造......

    可刘义真只是冷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一句话就让刘义隆哑口无言。

    “咱哥两也算同龄,但现在我是镇南将军,你是荆州刺史。

    “你觉得寻常人能追上咱们的年劳吗?”

    "......"

    刘义隆当然不笨,很快明白了刘义真的意思。

    在九品中正制度下,门第出身越高,入仕自然能越早,而且官位也越高。

    而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吏,可能拼尽一生的终点,也不过是人家的起点......

    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王长史做事一向公允,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刘义真看着刘义隆那双写满困惑与失落的眼睛,忽然伸出手去,在他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今日为兄教你一句话,叫做‘屁股决定脑袋!”

    “他是琅琊王氏出身,就算再怎么为了国家着想,也不可能去打压士族的!”

    “别说是你这位王长史,就是那淡泊名利的谢安,不也开拓东土,为谢家谋福利吗?”

    “这种事情,和个人的品德能力,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刘义隆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话却是比他读过的一本书、听过的一万句话都有用!

    他将刘义真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却又生出了新的困惑。

    “那兄长要怎么做?真的要等到张邵回来后再重新做吗?”

    刘义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车儿,你莫要忘了,那张邵一样是世家出身......我会指望他?”

    随即,刘义真侧过头去朝门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便见王买德的身影从廊下走了出来。

    “将被貶黜的名单中里的一些出身吴中士族的人名泄露出去......当然,也可以添加些没有被貶黜的,有真有假最好。

    “如今主持政务的是王昙首和王华,他们听到消息后必然会心中惶恐,以为是琅琊王氏打压他们吴中士族。”

    “如此这般,这些人必然会自救,而到时候,张邵这个出身吴郡张氏的荆州司马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无论之前张邵离开江陵是他自己不想沾染这事,还是有人逼他离开,他都必须回来,为了那些吴中士人争取,他没的选。”

    “到时候,荆州这水自然就浑了,咱们也才真正有能插手的机会。”

    “喏。”

    王买德立即丝滑领命,全然没有任何质疑或者惊讶。

    而刘义隆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刘义真……………

    这,叫不懂政务?

    自己这位兄长,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而且不知为何......

    刘义隆突然发现,现在这般端坐钓鱼台,将各方大人物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刘义真......超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