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公?私?
江陵。
荆州主簿王华坐在堂下,那张素来便带着几分倨傲的面孔上此刻毫不掩饰地写满了不满与不耐。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敲着,发出沉闷而急促的笃笃声响,仿佛每一声都在替他那颗被轻视的自尊心鸣不平。
方才王昙首从刘义真那里带回来的那句“等张邵回来再做决断”让他仿佛如鲠在喉,搅得他满心满脸都是烦躁。
“那镇南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等在衙署中熬了多少个日夜,翻遍了荆州上下数百名官吏的考评簿册,逐条逐项地核对政绩、品行、年劳,这才将这份名单拟得如此周全。他只需扫上几眼,点个头便是了,何必要多此一
举,非要等到那张邵回来?”
王华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更为锐利的光芒:“还是说——在镇南将军眼中,我们的才干,竟还不如那个吴郡张氏出身的张都不成?”
坐在一旁的孔子闻言,也是连连点头附和。
他放下手中那盏已有些凉透的茶汤,将身子朝王华那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同仇敌忾的愤懑与煽风点火的意味:“主簿说得极是。”
“那张邵虽是宋公身边的近臣,可论出身、论官职、论才干,我等又比他差到哪里?镇南将军偏是要等他回来才能决断————这不是明摆着的轻视又是什么?”
王昙首坐在主位上,将二人这番激愤之词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来看着自己的从王华与孔甯子:“镇南将军此番,自有他的考量,他既这般说了,那便是他心中有数,你我何必在背后妄加揣测?”
“况且张邵确系宋公身边的近臣,此番裁撤荆州属吏又关乎朝廷大政,镇南将军要等他回来再做决断,也不是没有道理。”
“呵。”
王华从鼻腔中挤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连句告辞的话都懒得说全,起身便拂袖而去。
孔甯子见他离去,也连忙站起身来,紧跟着王华的脚步一同出了厅堂。
王昙首望着王华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却是叹了口气。
王华还没有看到关键,但是王昙首已经开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他从一开始便没有小觑过刘义真。
至于刘义真在众人面前说的那番话——什么关中之事全都委托给了王修和杜骥,自己不过是个挂名将军,对政务一窍不通......他更是一个字都不信!
杜骥他不了解,但是王修、王镇恶、毛修之这些人他还能不了解吗?
能将这些人用好,本就已经不易。
何况政务可以骗人,但是驱逐赫连勃勃,收复岭北的功绩却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人的!
对于捉摸不透的刘义真,王昙首只能轻轻叹息一声。
“还望诸位,都能以国事为重啊。”
张邵赶回江陵时,天色已近黄昏。
汉水上的晚风裹挟着江陵城中特有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身下马,连自己府邸的门都未曾踏入一步,连被汗水浸透的外袍都来不及换下,便径直策马穿过了小半个江陵城,来到了王昙首的府邸门前。
他必须亲眼看一看,王昙首与王华究竟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恰好王华此刻也在王昙首的府上,正坐在偏厅中与王昙首说着什么事。
他看到张邵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连寒暄都没有半句便直接索要名单的模样,嘴角便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张司马对这事竟然这般热切?”
王华将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着张邵,语气里的讥诮便如同刀锋上薄薄的霜,若有若无,却冷得扎人。
“司马不是一直在西阳平定蛮族么,怎地一听到荆州事了便如此心急火燎地赶回来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哪个被贬黜的官吏,专门给司马送了重礼呢。”
张邵刚刚在王昙首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接过仆从递上的茶汤,便听到了王华这番夹枪带棒的话。
他微微皱了皱眉,将那只伸向茶盏的手收了回来,转过身去正面对着王华。
“我又不涉政务,哪里会有人向我行賄?”
“倒是王主簿这些时日主持裁撤大计,怕是收到了不少打点吧?”
王华冷哼一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什么。
倒不是他忽然改了性子,而是因为张邵这话本就是实情——
这些时日他与孔甯子的门房确实被那些前来打点求情的官吏们踩低了足足三寸。
荆州上下向他们行贿的人不在少数,这也是士族官场上谁都不会摆在明面上却谁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所以张邵点到为止,王华也冷哼一声便就此揭过,彼此都心照不宣。
王昙首倒是不像王华那般咄咄逼人。
他见张邵风尘仆仆地赶来,便知道这位荆州司马是有要事,所以也不多绕弯子,直接命人将那份拟定好的裁名单取了过来,爽快地递到了张邵手中。
张邵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名册,迫不及待地展开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随着目光在那些名字之间飞快地掠过,他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便缓缓落回了原处。
还好!
那些占据紧要位置的吴中士人,其实绝大多数并未被列入裁撤和貶黜的名单之中。
王昙首果然和他预想的一般,下手还是有分寸的,不至于当真将吴中士族往死里整。
不过有些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一些吴中出身的官吏,官职确实是受到了调动,多半是从荆北的富庶郡县平调到了荆南那些瘴气弥漫的偏僻小县。
虽然算不上一撸到底,却也是明升暗降,前途堪忧。
但张邵此刻也不心急,他将名册缓缓合上,却是朝王昙首露出一个温和而诚恳的笑容,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没有一上来便开门见山地提要求,而是先从西阳那边的蛮族战事说起,说此番他与到彦之是如何如何艰难,麾下那些将士又是如何如何用命。
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之后,他才看似不经意地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提出了几个他希望王昙首能酌情保留的吴中士人的名字。
王昙首听完他报出的那几个人名,只是稍稍思量了片刻,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在他看来,这点小事不过无伤大雅,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与张邵这个宋公身边的近臣闹得不愉快。
底下的人可以争得面红耳赤,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可坐在上面的人却依旧可以谈笑风生,不动声色地交换着各自的利益与筹码。
这便是门阀政治中司空见惯的常态,无论是张邵还是王昙首都早已习以为常。
张邵见王昙首应允得痛快,心头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弦便又松了几分。
至于那些他没能保住的人——他也没打算将他们的礼物退回去。
在他想来,自己确实已经为了他们的事专程从西阳赶回来,也确实在王昙首面前替他们说过话了。
可谁让他们自家的背景势力就是不如旁人硬,族中没有人在建康朝中说得上话,那被调去荆南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自己已经尽力,收些辛苦钱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张邵犹豫一番,却是说起了另一档子事——
“这些日子我在西阳平定蛮族,确实发现荆州五水蛮确实猖獗,时常劫掠民众。”
“这南蛮校尉到彦之麾下的一些佐将,恐怕不应裁撤啊。”
王昙首原本正在持的手忽然停住了。
方才张邵替那些吴中士人说情时,他答应得十分痛快,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可此刻听张邵要为到彦之麾下的寒门武官说情,他的眉头便缓缓拧了起来。
张邵之前替吴中士人说话,是士人之间的互相周全,你帮我一回,我记你一次,来日方长,总有回报的时候。
可替那些寒门武官说话,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他将那只须的手放回膝上,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语气也不如方才那般爽快了。
“司马,你也知道此事的难处。”
“襄阳那里乃国之重镇,又有后将军坐镇,便要留下不少名额的......若是再保下到彦之麾下的一些名额,恐怕达不到宋公削减荆荆州的要求啊。”
张邵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王华却忽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那只青瓷茶盏与漆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而突兀的磕响,如同一记短促的锣声,将厅堂中方才那股尚算平和的气氛骤然敲碎。
“张司马,你这私心,是不是太重了些?”
“那些士人你要保,这些将你也要保?你这般惠及八方,难道想要结党营私不成?在你张司马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宋公?还有没有朝廷?”
王华本来还想往后说,但是在王昙首瞪了他一眼后,王华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因为张邵乃是世子刘义符的谘议参军,所以王华真正想说的是,你张邵是不是在给世子铺路?!
刘裕可还活着呢!如此做派,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张邵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冷了几分。
“王华,你何必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荆州南蛮肆虐,这是事实!我想要保境安民,难道也算是私心吗?”
“至于那些官吏,平日里也并无过错!便是说到宋公跟前,我一样是问心无愧!”
王华冷笑:“好一声问心无愧!”
而王昙首看着王华,又看着张邵,也是叹了口气。
官场上最怕的事情就是这种。
你也没错,我也没错。
你是为了国家,我也是为了国家。
这种事情,却是要如何做出决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