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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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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八十章 刘裕震怒!

    王昙首沉默了好一阵。

    他其实比王华更明白,张邵此番替到彦之麾下那些寒门佐将说话,不全然是出于私交,更不单单是为了什么公允道义。

    张邵是刘裕身边待了多年的近臣,从刘裕的参军到后来辅佐刘穆之一同镇守后方,他对刘裕的心思摸得比任何人都透。

    而刘裕自执掌大权以来,素来最看重什么?

    是出身!是那些从底层拼杀起来的寒门!

    这是,才是刘裕真正的基本盘!

    倘若此番裁撤的刀落得太狠,将这些人也一并削了去,消息传到建康,刘裕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他们这些人是在借裁撤之名,行打压寒门之实?

    甚至会不会怀疑荆州有人想要借机生事,动摇他的根基?想要再仪仗荆州与建康作?

    即便刘裕年岁已大,疾病缠身,时常抱着冷石才能勉强入睡,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会以为刘裕的刀钝了!

    所以王昙首抬起手来,轻轻按住了身旁那位犹自忿忿不平的从兄王华。

    他转过身去面向张邵:“司马所考量的,也未尝没有道理。”

    “到彦之将军麾下那些佐将,此番平定五水蛮确实立战功。若是一概裁撤,不仅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既然此番名单尚有未尽周全之处,不如我们几人再辛苦几日,重新勘定一份,如何?”

    张邵闻言,方才有些愠怒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舒缓与赞许。

    “昙首终究还是明事理的,有你这句话,我便也放心了。”

    可王华与孔甯子听了这话,脸上却明显有些挂不住。

    那份名单是他们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拟出来的,如今就因为张邵几句话便要推倒重来,这让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而且这其中有些人的礼物他们都收了,自己也已经打包票告诉他们没有问题,这时候若是再将那些人裁撤出去,那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可当两人正要发作时,却恰好对上了王昙首那道淡淡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是那般平静而从容,既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可那平静底下却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略带警告意味的分量。

    即便王华年龄稍长,是王昙首的兄长,可他终究还是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此事。

    经过几人再次通宵达旦地反复斟酌与讨价还价,一份重新勘定的名单终于摆在了案头。

    这份名单比上一份周全了许多————襄阳那边赵之麾下的老将保住了大半,到彦之帐下那些立有战功的寒门佐将也酌情留任了一批。

    可也正因为方方面面都要顾及,都要周全,这份名单上的总人数反倒比裁撤之前还多出了五百余名官吏。

    张邵将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终于长叹一声,将名册搁在案上,颇为疲惫道:“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五百人个个都是国之肱骨,是无可代替的栋梁之材!

    实在是因为再往下裁,势必要触动更多人的利益,惹来更多人的不满。

    而最后那个动手裁人的恶人,他们谁都不愿去当。

    张邵不想当,王昙首也不想当,王华和孔甯子也更不会主动将这等得罪人的差事揽到自己头上。

    厅堂中便这般沉默了下来。

    几盏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孔甯子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倒不如,将这份名单给镇南将军,让镇南将军来处置这多出来的人,如何?”

    王华与张邵闻言,几乎同时眼前一亮。

    让刘义真去当这个恶人简直再好不过!

    一来刘义真本就是宋公的亲儿子,由他来裁撤那些寒门武官,刘裕恐怕不会怀疑是世家想要做什么!

    二来他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等张司马回来再做决断”吗?如今张邵回来了,名单也重新拟定了,那刘义真还能找出什么理由呢?

    三来,他们让刘义真最终做决定,却是展现出了自己的大公无私和尊重,证明他们并没有无视刘真......至于刘义真最后的下场,那却和他们无关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张邵轻轻捋须,眼中却是有光芒闪动。

    只要刘义真动了这份名单,那势必要将荆州的一些人给得罪死!

    而无论是世家豪门还是寒门武将,背后都有极大的网络关系!只要让他们恨上刘义真,那...………

    对如今在世子府中任职的张邵而言,这点甚至比前三点还要重要!

    “好!”

    王华当即便抚掌应和!

    而张邵也微微颔首,虽没有像王华那般喜形于色,却也没有出言反对,那副默许的姿态已说明了一切。

    王昙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那位将关中搅的腥风血雨的刘义真,当真能被他们这般轻易地拿捏在股掌之间?

    王昙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般简单。

    可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那份名单总归要有人来拍板定夺,既然张与王华都已点头,他也只能暂且应和众人,先将名单送到镇南将军府上去,看看刘义真究竟会作何反应。

    “却不知,镇南将军此刻身在何处?”

    王昙首抬起头来环顾众人,几人却都面面相觑。

    知道此时他们才发现,就在他们忙的通宵达旦之际,那位手握最终决定权的镇南将军,似乎已经好些天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了?

    最后还是刘义隆身边的护卫朱容子前来禀报,说镇南将军今日不在城中——他带着三位小公子与身边的女眷,去乌林看赤壁之战的遗址去了......

    “镇南将军,当真是清闲!”

    孔甯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不满与怨气。

    他之前被刘义真当众驳了面子,至今仍耿耿于怀。

    可张邵听了这话,嘴角却是露出一抹笑意:“其实清闲些,倒也不错......将军若是当真一门心思扑在政务上,那反倒有些不好做了。”

    孔甯子先是一愣,随即也转过弯来。

    也是,若是刘义真当真每日坐镇府中,事必躬亲,处处过问,那他们这些人反倒束手束脚,处处掣肘了。

    像现在这样整日游山玩水、不问正事,反倒给了他们更大的腾挪空间。

    “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三日之后。”

    “那倒不算太久。”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各自盘算着如何将最后这把刀稳稳当当地塞到刘义真手中。

    只有王昙首沉默不语,望着烛火,若有所思......

    三日之后,刘义真果然如期回到了江陵。

    王昙首与张邵闻讯立即带上名单前往刘义真府邸。

    两人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雄壮豪迈的高歌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王昙首与张邵并肩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出的歌声,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嫌弃。

    两人都是文学修养极高的人,自幼便在士族的诗文唱和中耳濡目染。

    王昙首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张邵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也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

    这词全无半分骈四六的典雅工整,简直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二人今日登门可不是来品鉴诗词歌赋的。

    他们在那低俗的歌声中硬着头皮进了堂中,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将那份名单呈到刘义真面前,又由张邵出面将其中那些兜兜转转的门道捡了些能说的说与他听。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刘义真听完之后既没有像上次那样追着名单上的细节问东问西,也没有露出半分为难或推脱的神色,反而只是爽朗一笑。

    “既然王长史和张司马已经商议定了,那直接上报宋公便是了,怎么还要专程来问我呢?我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闲人,对荆州的底细一概不知,你们拿主意便好。”

    刘义真这副彻底撒手不管的态度,反倒让王昙首与张邵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尤其是王昙首,他此前一直隐隐觉得刘义真不简单,可此刻见他竟当真连这最后定夺的权力都拱手让了出来,他心中那股笃定便不由自主地动摇了几分。

    难道刘义真确实不通政务?反而是自己多虑了?

    不过刘义真还是多问了一句:“对了,这份名单多的五百余人,应当没什么要紧吧?”

    王昙首如实答道:“这些超额之人,要紧倒也没什么大要紧,只是将来府库恐怕要多支出一笔钱粮来供养。”

    “哦——”刘义真拉长了调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随即却是大手一挥:“那我就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荆州富庶,天下皆知,还能养不起这几百号人吗?这般报上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竟当真就这么转身朝内堂走去,一边走一边朝里面扯着嗓子喊道:“女王大人!之后咱们去哪玩?”

    "

    王昙首与张邵站在原处,望着刘义真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面面相觑。

    这真是那个在关中锋芒毕露的刘义真?

    不过困惑归困惑,他们今日登门的目的显然是没有达成。

    刘义真不接这口锅,非但不接,还反手将锅又推了回来,让他们自己报给刘裕………………

    “张司马,这……………”

    张邵将目光从刘义真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沉默片刻之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便只好依照镇南将军的意思,将这份名单原原本本地呈报给宋公了。”

    他说到“镇南将军的意思”这几个字时,故意加重了几分语气。

    王昙首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张邵的用意——

    既然刘义真不接这口锅,那他们便将这口锅扣在刘义真头上。

    名单是刘义真点头的,多出的五百人也是刘义真知道的。

    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将这事做妥,往刘义真头上扣尿盆子不过是顺便的事情......若是刘裕能同意这多出来的职位,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王昙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名单以加急文书的形式被送往建康。

    数日之后,刘裕的答复便如同这江陵城上空的轰雷般轰然炸响。

    那封信不是以宋公府公文的形式发下来的,而是刘裕亲笔所书,字字句句都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怒与失望!

    “昔者孤提三尺剑,扫清六合,芟夷伪楚,荡定桓凶。尔等非汗马之功,实凭文墨之才,寄以腹心之任,委以股肱之责。今付尔肃清吏蠹,裁汰冗员,本欲令荆土官署如秋霜之肃,户籍简册若春冰之净。何期尔等呈册之日,

    名姓较前反增数百!此非裁汰,实乃滋蔓;亦非简政,反成滋扰!”

    “今尔等操刀于鼎镬,不剔腐骨,反添薪柴;不除莠草,妄植稗稊。是使荆襄黎庶仰视云阙,犹见霾雾蔽日;俯察黠吏,更闻狐鼠夜啸。孤每览舆图,见江汉之滨烽燧未冷,念耕战之民膏血已竭,未尝不中夜推案,废箸长

    叹。尔等岂不知凋察之民,膏肓在腠理;蠹蚀之吏,在腹心耶?”

    “张邵!孤素重尔干练,今特授专断之权:自都督从事以下,凡虚挂空名、尸位素餐者,尽削其籍;其有私添注、徇情录牒者,必穷究根株!”

    荆州一众官吏,从王昙首到张邵,从王华到孔甯子,全都被刘裕这封回信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跟在刘裕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雷霆震怒的时候!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刘裕此番让张邵掌权,全权处置荆州事务,显然是看穿了那份名单背后各方利益拉扯的实质。

    而他之所以选择张邵而非王昙首,恰恰说明刘裕是想要快刀斩乱麻,尽量让寒门勋贵上位了。

    与此同时,刘义真那边也收到了刘裕的一封私信。

    刘义隆听说后,凑到刘义真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兄长,爹在信里说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闲着没事干骂我玩而已,老人嘛!你懂得!”

    刘义隆有些担忧畏惧:“兄长,你说爹这次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哦,那又如何?”

    刘义真此时却全然轻佻的不成样子!

    若是王修在旁边,肯定会好好训斥刘义真一番!

    但刘义隆此时眼中却全是小星星!

    本来他就觉得自己的二哥在待人处事的时候相当帅气!

    如今在看到刘义真连刘裕都敢不当回事,将他们老爹的话当成耳旁风后,就更觉得刘义真帅气了!

    不过刘义隆还是有些担心:“那兄长......荆州的事情,你当真不管了?”

    “怎么可能?”

    刘义真微微一笑,随即让刘义隆将荆州的舆图拿了过来。

    “挑一个地方!”

    “啊?”

    “好好挑,这是咱们最后一个玩的地方了。”

    “马上,咱们就会很忙,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