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八十三章 都督荆州军事!
院中的火光将刘义真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他看着那些从地窖中一箱接一箱抬出来的黄金与铜钱,又看了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孔甯子,竟是有些唏嘘地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愤怒,反倒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与无奈,像是在打量一个连作弊都抄错了行的小学生......
“孔参军,你既然打听了我的事,还知道刘乞的名字,那你难道就没打听打听————他当初藏那些宝贝的法子,和你今日用的这招,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多少也算个名士,怎么藏起赃来,跟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利索的仓头是一个套路?看来你这书,当真是白读了。
王买德适时地在旁边说:“主公,书上不教这些。”
“呦呵?那为何这些读书人就都学会了贪污呢?我还以为是写在圣人书的第一页呢!”
孔甯子听着刘义真这番慢悠悠的嘲讽,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却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刘义真却已懒得再看他,直起身来,朝身后的段宏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而利落:“查封这里!然后把送礼的名册给我搜出来。”
一回生,二回熟。
对查抄贪官这种事,刘义真如今也算得上轻车熟路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违法乱纪见不得光的事,但他们却偏爱做一本账来。
大抵不是为了记住谁送了,而是为了记住谁没送?
可这东西一旦落到旁人手里,便是天底下最铁的证据了。
果不其然!
孔甯子也没有让刘义真失望,严格的恪守了贪官法则。
不过片刻工夫,段宏便从卧房的一方中空的木枕中搜出了那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到刘义真面前。
刘义真借着火光翻看了几页,口中啧啧有声,竟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孔参军倒还真是个言而有信的好官啊——收了人家的钱,当真就替人家把事办妥了!”
“拿钱办事,童叟无欺?不错不错,回头我一定让朝廷好好表扬你,顺便帮你宣扬一番你办事牢固的名声啊!”
尘埃落定,孔甯子此时似乎已隐约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反倒不再做那些无谓的挣扎与辩解了。
他红着眼睛,用一种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刘义真:“刘义真!你要杀要剐,直接处置便是!何必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于我!”
刘义真将手中的账册缓缓合上,低下头去看着孔子那张因屈辱而扭曲的面孔,眼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做那些龌龊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硬气?收人钱财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硬气?给那些该被裁撤的庸官打包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硬气?如今东窗事发了,刀架在脖子上了,倒想起来充好汉了?”
“当真恶心!”
他将账册往段宏手中一丢,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多说,只是朝门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带着孔甯子离开。
可就在这时,外围那条原本寂静无声的巷道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得极快,极猛,仿佛有大队人马正朝这座僻静的小院围拢过来。
下一刻,原本昏暗的巷道便被无数火把骤然点亮,火光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整条巷子映得如同白昼。
段宏快步上前,厉声喝令甲士封闭院门,随即便快步来到刘义真身边:“主公!果然是荆州郡兵!王华怕是以司马之职便宜行事!”
不过奇怪的是,段宏语气中并未有丝毫焦急,反而是感慨多一些。
“想不到,那王华琅琊王氏出身,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旁侧。
听到段宏的话后,方才那双眼睛已彻底灰败下去的孔甯子,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般,浑身猛地一挣!
他左右两边那两个膀大腰圆的甲士竟险些按不住他,着实是有力气的很!
孔甯子仰起头来,嘶声大喊:“刘义真!我可不记得我得罪过你!整个朝廷!整个大晋的官场上上下下,有哪个官员不贪的?你为何偏偏要来针对我?”
“你以为你手上那本账册是什么好东西吗?你翻开仔细看看,里面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士族!多少家盘根错节的郡望豪族!就算你是宋公的儿子——你敢将这账目公之于众吗?你敢吗!”
孔甯子的声音从歇斯底里逐渐变成了癫狂的大笑!
他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笑声一收,却用一种极为狰狞的目光死死盯着刘义真。
“刘义真,真将这事捅出去,谁都饶不了你!”
“你不要以为你是宋公之子,你就能无法无天!”
“如今王华已率领兵到了门外,你好自为之!不然的话,大家大不了玉石俱焚!”
刘义真将目光从孔甯子那张狂喜而扭曲的面孔上缓缓移开,望向门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
“哈!”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当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侧过头去,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问道:“段中兵,王买德,你们说说——在汧县的时候,赫连勃勃摆出的阵仗,有没有今日这般声势?”
段宏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古怪的神色,他看了刘义真一眼,似乎在确认自己的主公是不是在开玩笑。
而王买德倒是直接回道:“主公这不是拿天比地么?外面这些人与赫连勃勃比起来,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罢了。”
刘义真瞥了王买德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倒是挺会夸赫连勃勃的?该不会是想他了吧?”
王买德将脸扭到一边,显然是生了气。
“啧!开个玩笑!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孔甯子看着眼前三人甚至还有玩笑的力气,顿时觉得有些荒谬。
外面的火光已将整条巷道映得通红,靴声与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已近在咫尺!
可眼前这三个人,怎么一点慌乱的神色都没有?
他张着嘴,嘴唇抖动了好几下,方才用一种近乎呆滞的语气喃喃问道:“你们,你们难道就一点不怕吗?外面的可是荆州郡兵......”
刘义真看着孔甯子那副又惊又骇,又茫然又绝望的模样,愈发觉得好笑。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到底是文学之士啊。”
“孔参军,你究竟有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上万匹战马同时冲锋时,大地是怎么抖的?你知不知道万箭齐发时,天空是怎么黑的?”
“汧县、萧关的战场上,战死的尸首叠起来有这好几个院墙高,流出的鲜血更是能直接将这院门给冲开。”
“若是跟随宋公北伐过的王昙首在这里,他肯定不会以为这点阵仗就能把我吓住。”
说到这里,刘义真眼中闪过一抹促狭而玩味的光芒。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好奇地询问孔甯子:“孔参军,你说......若是此时我让人将院门打开,那王华,他敢不敢真的当众杀了我?”
孔甯子的腿脚在一瞬间彻底软了。
他示意王华去兵舍调兵,最大的目的从来都是让王华将自己解救出去,亦或者只是趁乱将账册销毁,让刘义真手中没有真凭实据而已。
至于杀刘义真?
他们还没疯到那般地步!
就算王华今夜真的能冲进院子里,那他们也绝不敢动刘义真一根手指头。
刘义真将孔甯子眼底那些晦暗变化尽收眼底,竟是有些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里满是一种期待落了空之后才有的意兴阑珊:“唉。”
“看来他是不敢了。”
“可惜,我还当真盼着王华能带些人直接杀进来,不然的话,岂不是显得我的那些准备有些大材小用了?”
孔甯子抬起头来,用一种全然不解的目光看着刘义真。
准备?
什么准备?
你在说什么?
刘义真看着孔甯子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却是又叹了口气。
“江南士人的目中无人,我此番当真是见识到了。”
“我到江陵这么久,你们这些人连我身边的随员都认不全吗?”
“难怪王买德在你府邸周围盯了这么久,你竟然一直没能认出他来......你难道就没发现今夜我身边还缺了个人吗?啧——国家倘若都是你们这种人,我还真是有些害怕了。”
孔甯子心头猛地一颤,这才下意识地来回扫视院中那些甲士的面孔。
他的目光从段宏面上扫过,从王买德面上扫过,从那些亲兵卫的面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然后整个人便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劈中般在了原地!
那个面容古朴、沉默寡言,此前一直安静地跟在刘义真身后的汉子,却是不见了!
“还行,不算太笨。”
刘义真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摇了摇头。
“那人叫沈庆之,出自吴兴沈氏。”
“当然,你对他的姓名和出身应该不感兴趣。”
刘义真吹了一声口哨。
“他此前,是我那位表叔赵伯符麾下的宁远中兵参军。”
孔甯子起初还不明白刘义真为何提及沈庆之。
但当刘义真提及“赵伯符”的时候,他却突然反应过来,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刘义真。
“你敢随意调动荆州兵马?”
“啧!你不知道我是镇南将军,同时还都督荆州军事吗?”
刘义真摇摇头。
“你真以为,宋公给我这头衔是让我戴着好听不成?”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巨响!
那响声穿透了整座江陵城寂静的夜空,也穿透了这座小院内外每个人的心脏。
那是城门开启发动的响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喧闹与喊杀声,再然后,这些声音又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划一的、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正从城门方向一路朝城西这座僻静的小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震得外面的火光都开始颤抖。
“啪!”
院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火光与月光一同涌入,映出一个虎背熊腰的粗豪身影。
赵伯符全身披挂,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快意。
他几步跨入庭院之中,目光在院中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稳稳地落在负手而立的刘义真身上。
“车士!先杀哪个!”
而在赵伯符背后,沈庆之和王华也一后一前进入到院门。
不过王华到底是琅琊王氏出身,留着些体面。
加之当他看到赵伯符率兵马出现在江陵城时,他便已经是明白了前因后果,所以早早束手就擒,没有被沈庆之当场拿住,也算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表叔,先不急。”
刘义真看了眼王华:“还有一个人没到场呢。”
王华浑身一颤,显然想到了刘义真说的是谁。
不多时,又是一阵马蹄声。
今夜的江陵城,倒当真是热闹得紧。
马声落下,刘义隆率先跑了进来,满眼戴着崇拜到了刘义真跟前,稍微匀了口气便说道:“兄长!我将王长史请来了!”
而刘义隆后头跟着的,自然就是荆州长史王昙首。
即便是入夜,王昙首依旧保持着风度,衣着并没有半点折痕泥印。
但他那散乱的几根发丝还有在凉夜里的一脸细汗,却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波澜。
王昙首进来后,首先便是看向王华!
王华虽比王昙首长上十岁,但此时却是不敢看王昙首的眼睛。
随后,王昙首又看向院内堆着的那些金银财宝,显然也是明白如今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王昙首在来到刘义真跟前后,却并未埋怨质问,而是朝着刘义真双手作揖——
“多谢镇南将军了!”
看到这一幕,王华、孔甯子当场傻眼。
怎么王昙首还要谢过刘义真?
难道是王昙首投敌了?
而刘义真看着给自己作长揖的王昙首,却是会心一笑。
“王长史,倒当真是个明事理的。”
“不然今日之事,我却一定是要将天都捅个窟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