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平荆策
一夜过去,江陵城中的大多数人照常起居,并未察觉今日与往日有何不同。
汉水上的晨雾依旧如约而至,西市的商贾依旧早早卸下了门板,将那些从蜀地运来的锦缎与从荆州南部贩来的柑橘一一摆上货架;妇人们蹲在井边汲水浣衣,谈论着邻里坊间的家长里短;就连那些兵舍里的兵,也全当只是
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这一夜,他们睡了一个安宁祥和的好觉。
但也有些人彻夜未眠。
因为他们知道,这荆州的天已经彻底变了样!
荆州府衙中,王昙首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刘义真身侧。
“镇南将军,当真便这般呈上去吗?”
“就这般!速去!”
刘义真接过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便随手搁在了案上。
他在处置完孔甯子与王华之后,并未趁机扩大打击范围,将那些此前与王华、孔甯子过从甚密的官吏们一网打尽。
他只是将张邵此前整理了一半的名单接了过来,从头开始一一核对每个官吏的政绩与考评,以孔甯子的收贿账本对照其中那些本该裁撤却被各种人情关系保下来的人名,效率极快,不过数日之间便重新拟定了这份名单。
可王昙首此刻真正担忧的,却根本不是这份裁撤名单本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案上那封与名单并排放置的策论。
刘义真此番不单是递上了名单,还附上了一篇题为《平荆论》的策论,一同上表朝廷。
在策论中,刘义真大胆的点出如今荆州府吏的庞大臃肿以及侨州的混乱问题,所以提议直接将荆州拆开。
刘义真根据自己此番在荆州各地的实地考察(玩耍)经历,建议朝廷以南阳、顺阳、襄阳、新野,竟陵五郡另设邓州;以湘川十郡另设湘州;以江夏、武陵等地另设郢州;以随郡、义阳另设随州。
如此一来,原本偌大一个荆州便被他拆成了五州之地,彼此互不统属,各自为政,自然再也不必担心荆州会对建康朝廷构成任何威胁。
王昙首将这策论看了三遍,越看越是心惊。
他沉默了好一阵,斟酌了许久措辞,方才小心翼翼地向刘义真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裁撤官吏......但刘义真却并未裁撤多少,反倒是将张邵此前已经裁掉的一些人又酌情恢复了一些,以为有的官员可以少一些,但是基层做事的小吏却是不能少的。
如此,拆州之后平添出那么多新的衙门与官职,在职的官吏总数其实并不比裁撤之前少多少......这从某种程度来说,已经是违背了朝廷的政令和刘裕的意志。
这对于王昙首这种将做事规矩的官吏而言,却是实在有些害怕。
刘裕此前不过因多出区区数百人便雷霆震怒,如今刘义真非但不裁人,反倒要将荆州拆成五个州,多出整整四套州府班子来,这要呈上去,岂不是又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刘义真却只是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笃定与从容。
他要王昙首尽管送上去便是,若是刘裕还要骂人,那便由他接着!
王昙首见他这般笃定,心中虽仍存着几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在心惊肉跳中等待了几日,建康朝廷的回复也送了回来。
可让王昙首大跌眼镜的是,刘裕这次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加褒奖刘义真!
此前张邵拟定的名单不过多出五百人,刘裕便大发雷霆......可此番刘义真的策论要将荆州一拆为五,多了不知道多少人,刘裕却反而夸赞?
王昙首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都是百思不得其解,此后接连数日竟是茶饭不思,坐在衙署中批阅公文时也常常走神,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时不时便浮现出一抹困惑。
难道......只是因为刘义真是刘裕的儿子?
刘裕这般处事,当真公允吗?
最后还是刘义隆看不下去,与早在徐州便陪伴他的王昙首推心置腹,询问他这些时日究竟为何事忧心至此。
王昙首也将自己的不解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刘义隆听完,眼中也是带着几分疑惑,显然不明白刘裕的态度为何又这么大的差别。
不过他不同于王昙首,经过这将近一月的相处,他早已将刘义真当成了最亲的兄长,所以直接就跑到刘义真跟前大大方方的询问起来,压根懒得自己动脑子思考。
“兄长,为何爹这次就同意了呢?甚至还夸你做得好?”
刘义真此时正在陪李敬爱玩耍......当然不是因为李敬爱有时候玩的高兴了就会送他件宝物,实在是因为他就是喜欢陪小女孩玩耍!
见刘义隆过来,刘义真虽然不舍,但还是将目光从李敬爱手上的那件金蟾蜍移开。
“因为王昙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车儿,为兄问你,你觉得父亲此番派我们来荆州,究竟是要做什么?”
刘义隆皱起眉头,却是脱口即出:“不是要裁撤荆州属吏吗?”
刘义真摇了摇头:“再想。”
刘义隆将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沉默了好一阵方才试探着开口:“父亲是在担心荆州做大,日后会成为朝廷的威胁?所以要趁着此番裁撤属吏,削弱荆州的势力?”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确定,可刘义真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告诉他,他这回大约是猜对了。
“你这才说到点子上。”
刘义真点点头,然后突然声音一噎。
因为他赫然看到,李敬爱将那金蟾蜍交到了慕容女王的手上,而后者还用一种极为挑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事实上,咱爹根本不在乎荆州有多少官吏,也不在乎府库每年要多花多少钱粮去养这些人。”
刘义真只能是咬牙切齿的和刘义隆解释。
“他老人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荆州绝不能成为第二个王敦起兵之所,也绝不能成为第二个桓温发迹之地,更绝不能成为将来某个荆州刺史威胁建康的根基!”
“所以我上表将荆州划分为五州之地,将荆州这个庞然大物肢解开来,让它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铁板一块,却是直接从源头上解决了父亲的心腹大患。”
“从荆州北面划出邓州来,荆州便没有了北面的门户,也没有了富饶的南阳作为后方的钱粮供给。
“从荆州南面划出湘州来,荆州便再也没有了长江以南的城邑可以护卫犄角,相互支援。”
“从荆州东南面划出郢州来,荆州便失去了南下长江的控制权。”
“从荆州东北面划出随州来,荆州的东面便再也没有了陆上的屏障。”
“这样的荆州,便如同一头被卸去了四肢与爪牙的老虎,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它又怎么可能再对朝廷构成任何威胁?”
“别说我此番只是少裁了几百个官员,便是我多弄进来一些人,咱爹也只会大加赞赏,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刘义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豁然开朗的震惊与崇拜,干脆就是脱口而出:“兄长真厉害!”
可刘义真却笑着摇了摇头。
“想出这个法子,不是我多厉害,也不是因为前人都蠢笨的紧,想不出来这个法子。”
“实在是因为之前没有关中作为屏障,荆州便是朝廷最靠得住的防线,是抵御胡骑南下的最后一道铁壁。”
“若在那个时候贸然肢解荆州,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可如今关中既然已经平定,岭北已经收回,荆州便已从最前沿的前线变成了只需专心提供钱粮兵员的后方......如此,自然便可以动手拆解了。
刘义隆将兄长的这番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眼中的崇拜非但没有半分减少,反而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刘义真:“那也是兄长也厉害!”
“因为关中就是兄长保下来的!若是没有兄长,关中肯定保不下来,这荆州之事自然也就办不成了!对不对?”
刘义真笑而不语,只是伸出手去在刘义隆的发冠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将他那顶束得端端正正的发冠又揉得歪歪斜斜,方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等刘义隆回到王昙首的府邸,将刘义真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他听之后,王昙首沉默了良久。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的那些关窍,被刘义真那番话一点,便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笼罩了许久的迷雾。
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人此前对刘义真的所有判断,都建立在某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之上——他们这些人总是在揣摩刘义真是否通晓政务,是否想要掌握权柄,却从未想过,刘义真从一开始站在的高度,便根本不是荆州这一城一地
的得失。
与刘义真的高屋建瓴相比,他们倒想是嘲笑鲲鹏的蜩与学鸠了
他缓缓抬起眼来,望着外面的滚滚长江,却也是发出一声叹息。
“显允明德,实邦之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