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美答卷
划定五州之地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荆州官场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沸水般骤然炸开了锅。
刚刚才从裁撤名单的惶恐中缓过神来的荆州官吏们,还没来得及喘上几口安稳气,便又被这场前所未有的行政巨变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之中。
但与之前那段时日人人自危,惴惴不安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此番的忙碌,却是人人都憋着一股劲的忙碌。
个中缘由倒也不难揣度。
此前众人拼命做事,那是为了不被裁撤,刀架在脖子上,不费尽心思便是死路一条。
可如今他们拼命做事,却是为往上爬一爬,给自己争取个好位置,而不是为自己的生存奔波。
一州之地被拆成五州,虽说荆州的权柄从此大不如前,可凭空多出来的却是四个刺史、四个长史、四个主簿,以及成百上千个郡守,县令,属吏的空缺。
这等鲤鱼跃龙门的机会,放眼整个官场便是几十年也未必能碰上。
一时间,荆州上下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而此前孔甯子那档子事已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刘义真的心思,谁也不敢再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送礼的门路断了,攀附的梯子折了,便只能拼命干活,用实打实的政绩去博取镇南将军的青睐。
事实证明,人一旦确定自己安全无虞,而且前头还有盼头在等着,所爆发出来的能量着实惊人。
五州之地的行政框架不过短短一月便被迅速搭建完毕,各州郡的官吏选任名单也陆续呈到了刘义真案头。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此前在庞杂冗余的旧体系中被遮掩了数十年的痼疾,也终于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头一桩,便是如雍州这般侨州遗留下来的白籍问题。
这些侨民户籍另册,不纳赋税,不服徭役,百年下来早已成了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巨大黑洞。
好在刘裕执掌大权以来一直推行土断,将这些漂在纸面上的侨户重新钉入实地,刘义真此番更是借着拆分荆州的契机一鼓作气——
如今关中既已收复,那些当初从关中逃难来的侨民若是愿意回乡,随时可以回去;若是愿意留下,那便老老实实将白籍换成黄籍,从此与本地百姓一体纳粮当差。
这项政令推行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倒不是那些侨民忽然觉悟高了,而是凡是侨居的世家豪族早在确定刘义真夺回岭北,使得关中彻底安稳后便已经先一步前往关中运营,在此地留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势力,自然无力和
官面抗衡。
第二桩,更是让刘义真哭笑不得。
他初次从王昙首口中听到“双头州郡”这个词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谓双头州郡,简而言之便是同一个地方在行政上非要挂两块牌子——
譬如坐在他面前的王昙首,除了荆州长史的官衔之外,身上还挂着另一个空头名号,领着两份俸禄。
原因无他,便是因为他名义上也管着另一个早已与荆州辖区重叠的侨置郡县。
这等怪象如同同一块地皮上非得立两套田契、收两道赋税、养两班官吏,荒诞程度饶是刘义真已经在关中领教过晋室行政体系的种种奇葩之处,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次是真的开了眼界.......
他将那份密密麻麻的双头州郡名录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才用一种既无奈又愤懑的语气叹了一声。
晋室整这么多花活,你不亡谁亡?
于是刘义真也不客气,直接将此事一并写成表文上报刘裕,请求裁撤那些早已名存实亡的侨置州郡,正本清源,再不许这等诡异畸形的双头建制继续荼毒地方。
而刘裕如今兴许是好事将近,又或者是刘义真在荆州实在是给他长了脸,所以也是无不应允。
而让刘义真颇感意外的是,他在将这些侨州与双头州郡一一清理完毕之后,命人重新核算了一番荆州府库的收支,却发现虽然平添了许多新的编制名额,可花在供养官吏上的总开支反倒比之前削减了一大截......
他盯着那份账簿看了很久,才终于理清了其中缘由——
从前那些双头州郡里,不知有多少人只是挂个虚名空饷,干着一个岗位的工作,却拿着两个岗位的俸禄。
如今将这些空壳子全部打碎,那些蛀虫便再也无处藏身。
他忽然觉得这晋室朝廷简直是一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往它的肚子里挖一挖,鬼知道能挖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一个王朝,行政体系竟然能混乱到这般田地!赋税征收能力竟然能低到这般地步!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竟然能弱到这般程度!实在是令人汗颜!
难怪是个人只要手中握了权柄就想弄翻晋庭自己干,现在刘义真都有些忍不住将这怪物的肚子全部扒开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可不管刘义真如何吐槽,荆州上下却是在这场大整顿中实实在在地喝上了一口浓汤。
官员们自不必说,刘义真保住了他们的官位,已是他们的恩人。
何况清理掉孔甯子还有其身后的许多大老虎之后,空出来的位置正好让那些此前被压了多年的寒门官吏得以向上晋升。
那些被世家子弟占了十几年的要紧职务,如今终于轮到他们这些没有门第可恃,只能靠实干出头的人了。
武将们同样受惠不浅——
虽说刘义真以“荆州如今是为后方”为由裁撤了许多兵员编制,可五州分设之后却凭空多出了大量狱小吏、门亭长、贼捕掾、方略吏之类需要执法缉捕,维持治安的职务,恰好能容纳那些年纪渐长,体力渐衰却又不愿离开公门
的老卒。
这些北府老人是刘裕的基本盘,是他们用半辈子的血汗替刘裕打下的江山。他们在基层多待一日,刘氏的江山便稳固一分。
赵伦之为此事专门写信来道谢,措辞之恳切前所未有,颇有种“恨吾子非车士”的感觉。
而刘裕也在回函中难得地夸了刘义真几句,说他此番处置得当,既全了朝廷的体面,又安了老们的心......当然,最重要的,其实还是保住了刘裕的基本盘!
再往下,便是一部分寻常百姓。
晋室行政区域的混乱,落在那些底层百姓身上,便是实打实的苦难。
同一个地方挂着两块牌子,便意味着郡官刚来收过一回口赋,县官紧跟着又来收另一回。
同一条巷子里的居民,有的归这个郡管,有的归那个县管,连打个邻里纠纷都不知道该去找谁评理,却是连个公道都没地方寻去。
此番行政区划重新定,那些在他们头顶压了多少年的乱账终于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而那些不愿意留在此地的侨民也动了回乡的心思,还专门派遣代表过来询问刘义真。
刘义真自然点头应允,还亲自给王修与杜骥写了信,嘱托他们务必好生安置这些漂泊了数十载的游子。
至于最后,便是荆州的商贾。
荆州地处天下之中,北通襄樊,南连交趾,西接巴蜀、东达吴越,自古便是四方商贾辐辏之地。
刘义真在关中推行印花税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荆州商贾们的耳中,他们眼馋关中的印花自然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倒不是说荆州地面上当真比关中更不太平,匪患比关中更猖獗。
实在是因为但凡做过买卖的人都心知肚明,最难过的关从来不是路上的匪,而是坐在衙门里的官。
只要有了那小小的印花,至少便能在官面上有个说得过去的保障。
虽然此举看着像是正大光明的在给官府交“保护费”,但是不少商贾却是宁可希望把这“保护费”给摆在台面上一次性结清,也不希望在私下里一遍又一遍的寻找人脉,打通关系………………
于是便有不少荆州商贾也请求刘义真能在荆州推行印花之制。
刘义真思忖一番之后,便写了封信去问刘裕的意思。
刘裕的回信依旧是那副霸道而不容商量的语气——
荆州可以推行印花,但这笔收入必须将七成上交给建康!
荆州毕竟不是关中,关中百废待兴,处处都要花钱,那印花收入留在关中是为了养兵修渠、恢复民生。
可荆州本就是天下最富庶的州郡之一,若是再将这等大笔进项全数留在本地,那刘裕辛辛苦苦折腾了这么久的削弱荆州岂不全都白干了?
刘义真与王昙首商议之后,都决定奉命行事。
苍蝇再小也是肉,何况这笔钱若是当真能收起来,对荆州地方仍是极为可观的进项。
而且凭借荆州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只要能够营造出一个较为干净的经商环境,单这项收入怕是能甩开关中数倍不止!
毕竟,关中真正赚钱的路子,也就是西域凉州方向,其实还是没有打通的......
至于这桩差事该交给谁来主持,刘义真这次倒是举贤不避亲,直接举荐了他那位表叔赵伯符。
这个位置说好办也好办,说难也难办——
若是换个心慈手软的人来坐,那些胆敢在印花上动手脚的商贾与胥吏便有的是手段将他架成一个空壳。
可若是赵伯符来坐,那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那副动辄喊着要杀人的性子,放成镇守一方的大员时或许会成为劣势,可若是用来镇守印花这道财源,那便是不折不扣的优势!
赵伯符在得知刘义真举荐他主持此事之后,也是难得地主动登了他这镇南将军府的门。
刘义真抬眼看着赵伯符那一副想进来又不想进来的别扭模样,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盯着赵伯符空荡荡的双手:“表叔要来谢我,怎么连点水果都不带?”
赵伯符瞪了他一眼:“谁要谢你!我是来揍你的!”
“好好的竟陵太守做不成了,非要来做这什么护卫商队的话......哼!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刘义真闻言也是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赵伯符。
而赵伯符见刘义真不理自己,反倒却是急了!
不过他一时又不知找什么话茬,只能是随意看向刘义真的桌案:“你这毛笔......倒是真不错!哪来的?”
刘义真无奈的朝赵伯符看了一眼:“这就是寻常刀笔吏的标配,表叔有话直接说就是!”
赵伯符这才极为扭捏的问道:“你,是不是要回建康了?”
如今荆州这桩差事,刘义真不仅是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还自己给自己出了道附加题,又将那道附加题也做得漂漂亮亮。
官场整顿了,荆州拆分了,让朝廷和刘裕彻底放心了,甚至还将荆州的财政问题一并给解决了......
这份答卷交上去固然称得上完美无缺,可只要是交了卷,便也意味着该离开考场了。
刘义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此来荆州本就是帮刘裕的忙,如今事情做完了,自然马上要离开。
他朝着赵伯符点了点头:“前阵子车子因为收到朝廷催促,已经前往长安了,所以我在荆州恐怕待不了多长时间,等事情全部理顺估计就会马上离开。”
“毕竟,建康那边我还有麻烦,而且......”
刘义真欲言又止。
他现在严重怀疑,刘裕急着将他召回建康,不仅仅是要他自证清白,而是刘裕自己在建康的烂事都一堆,所以才打算让他回去,像帮忙打理荆州一样帮他打理建康。
赵伯符听后,却是冷哼一声:“可算是走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给我说个信!”
“别误会!不是我要留你!是我爹!还有那些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伯们说要好好谢你!而且你不是在建康也有麻烦吗?他们在军中多少有些人脉,说不定能帮的上忙………………”
刘义真见赵伯符越说越语无伦次,也是挥手打断了他,随即就眨着眼睛看向赵伯符。
“所以表叔是希望我走喽?”
“谁希望你......算了!我还有公务!”
赵伯符随即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不过刚走了两步,却又折返回来,然后一脸纠结的看着刘义真——
“你,你喜欢什么水果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