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刘宋不整活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十里相送

    “柑橘吧。

    赵伯符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意外。

    “你爱吃柑橘?我记得之前宴会上,你桌子上放着的柑橘可是一个都没动。”

    “那倒不是。”

    “与我同行的那位李娘子,家在西北敦煌,从小吃的都是西域的蒲桃、安石榴,从没见过南方的柑橘。前些时日在江陵城中头一回尝到,便喜欢得紧了。”

    赵伯符险些被他这番话气笑。

    “原来是给别人要的?呵!”

    他将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往腰间一叉,重重哼了一声,却是直接夺门而出,丝毫没有半点犹豫。

    荆州的大小事务渐渐都接近了尾声。

    五州拆分后新设的四套州府班子已陆续搭建完毕,各级官吏的选名单也一一呈报到了健康,只等刘裕最后圈批便可正式施行。

    唯一的一点小插曲,倒是出在了湘州刺史的人选上。

    原定的那位湘州刺史,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赶上家中丁忧,依礼制不得不卸任回乡守孝。

    据说那人走的时候面色极为难看,当然,若是旁人问起,嘴上自然要说些怀念父母,悲痛欲绝的话……………

    而湘州乃是此番拆分之后仅次于荆州的重镇,所辖县亦是五州之中最多的,这等肥缺突然空了出来,便如同在满是鲨鱼的海里丢下了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各方势力无不闻风而动。

    刘义真却依旧没有越俎代庖,而是老老实实的再派人去询问刘裕,丝毫不觉得麻烦。

    刘裕不知是犯了懒病还是另有考量,竟没有从建康派人过来,而是直接顺着之前的名单大笔一挥,将刘义真此前评定为荆州政绩第一的江陵令甄法崇,直接越级擢拔为湘州刺史。

    甄法崇祖籍中山,出身无极甄氏,与魏明帝曹叡的生母文昭甄皇后甄宓乃是同宗。

    但到了他这一代,家族早已不复当年的显赫,作为晚渡江左的北来士人,他在这南方官场上能分到的资源一向极为稀薄。

    从一个江陵令骤然跃升为湘州刺史,在往日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消息传开时,整个荆州官场都为之震动,甄法崇自己更是受宠若惊,当即便备下了一份颇为丰厚的礼物,亲自登门拜访刘义真以表谢意。

    可他到了镇南将军府门口,却连门槛都没能踏进去。

    刘义真没有出面,只安排了沈庆之出来相迎。

    沈庆之将那份礼物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将军说了,若是刺史当真有心报答,便好好治理湘州,行教化之道,爱惜黎民,使湘州大治。”

    “至于这些礼物,还请刺史悉数收回。”

    甄法崇:“......”

    “刺史不必多言,何况将军也说了,那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也不必在此处走这一遭。做官送礼,虽是自古以来便有的规矩,可这规矩从来如此,难道便对了吗?若今日将军不收刺史的这份礼物,日后刺史也不再收受下属官吏

    的礼物,那官场之上,难道便不能从此清澈几分?

    甄法崇站在石阶下,将这番话听在耳中,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盒,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他转身朝府门深深行了一礼,朗声说道:“若国家有朝一日能变得清澈,那镇南将军必然便是这其中的源头啊。”

    随后他收回了所有礼物,当天便动身赶往湘州赴任,励精图治,往后数年之间,竟当真使得湘州大治。

    当然,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江陵渡口,船帆已张满了江风,纤绳被水手们从系船柱上一圈圈地解开。

    码头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有荆州的官吏,有襄阳来的老将,还有不少刘义真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寻常百姓。

    他站在跳板前,伸出手去在刘义隆与刘义季的脑袋上各揉了一把。

    随即他又安顿刘义隆:“王昙首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尽可向他请教,多向他学学政务上的那些门道。”

    刘义隆抬起眼睛朝身后不远处正负手而立的王昙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小脸上浮起一抹微妙的尴尬。

    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兄长,王长史就站在那里呢,你说什么他都能听见。”

    刘义真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不过也不能事事都听王昙首一个人的。主政一方,最要紧的便是多听多看,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免得被身边的人蒙蔽了双眼还不自知。”

    不远处,王昙首那张素来沉稳端肃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镇南将军,下官还在这呢。”

    刘义真瞥了他一眼:“我知道!”

    随即他又蹲下身子,与年纪最小的刘义季平视。

    “师护,你如今岁数还小,平日里可以多跑着玩一玩,不要整日里光是读书写字。”

    刘义季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色,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缩了缩脖子,用细声细气的嗓音怯怯地问他:“那若是三哥不让我玩怎么办?”

    刘义真笑着眨了眨眼。

    “若是车儿不让你玩,你便偷偷跑出去嘛!反正你三哥又不会当真把你腿打断,顶多是罚你抄几页书罢了!”

    “你觉得害怕是因为你是想着玩耍就要被罚抄......但换个角度,只要抄几页书就能出去玩是不是就很划算?”

    刘义季那张小脸上立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而刘义隆则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后,用身子挡住刘义真那满脸得逞的促狭笑容,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兄长,你别把师护带坏了。”

    “哈哈哈哈!”

    刘义真直起身来,最后扫过码头上那些前来送行的人——

    赵伦之、王昙首,马上被调任的王华,还有那些襄阳来的老将们,那些他在荆州不过相处了短短几月却已有些熟悉了的官吏们......

    他朝他们微微拱了拱手,他们也朝他微微颔首。

    许多话本不必说出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船的船帆已鼓满了风,船身轻轻一震,缓缓离开了码头。

    刘义真转身朝船舱走去,可当他掀开船舱的门帘时,却整个人都愣在了门槛上,随即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险些往后倒退了一步。

    只见整间船舱中满满当当地堆满了柑橘,几乎连个空隙都没有。

    那些柑橘金黄饱满,显然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果皮上还带着碧绿的叶片。

    王买德与李敬爱一左一右坐在那堆柑橘山之间,面前各堆着一小堆剥下来的果皮,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橘子汁,正不亦乐乎地讨论着哪一堆的橘子更甜。

    “这东西哪来的?”

    “一个长的很凶的伯伯送的。”

    李敬爱还朝着刘义真告状:“而且他还瞪我了!哼!不过看在他送来这么多柑橘的份上,我就小人不记大人过,不与他计较了!”

    刘义真哑然失笑,却是又朝岸上看了一眼。

    大船顺汉水而下,渐渐远离了江陵城。

    江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汉水特有的湿润与清凉。

    刘义真没有继续待在船舱中——那里如今已被柑橘堆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两岸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青山,任由江风将他那件绯红圆领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卷。

    慕容女王从船舱中缓步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大氅,却是和那绯红圆领袍相得益彰,显然是用心挑选的。

    她走到刘义真身侧,将那件大氅轻轻披在他的肩头,手指在他的领口处停了片刻,将系带仔细找好。

    “马上入秋了,小心着凉。”

    刘义真裹了裹肩上的大氅,触手处尚带着几分慕容女王的体温。

    他侧过头去看着她,正想说些什么,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右岸那片被江雾笼罩的浅滩。

    他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那片江雾深处。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几点,像是江雾中摇曳的几盏渔火。

    可随着大船继续前行,那些光点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两道绵延不绝的光带,沿着两岸的江堤一路延伸,竟看不到尽头。

    江风吹散了最后一缕薄雾,刘义真终于看清了那光带究竟是什么————是人。

    是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们中有穿着浆洗挺括官服的官吏,有裹着短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农户,有牵着骡马、背上驮着货囊的商贾。

    那些人的面孔他大多并不认得,可他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人当中,竟有不少人已经穿上了幞头帽与圆领袍。

    骤然望去,倒当真是一副新气象。

    那些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江堤上,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推搡拥挤,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艘顺流而下的大船,偶尔挥挥手臂.......

    “十里相送啊。

    王昙首在渡口也看到了两岸那些绵延不绝的人群,看到了那些在江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书中记载,后汉名臣第五伦因政绩卓著被征召回京时,百姓竟拦住车驾,甚至跳入水中阻拦船只前行,不舍其离去。

    “当时以为是史书夸大,但现在看来,怕是确有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