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可名状的晋庭
刘裕盯着已经视死如归的刘义真,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车士,你可知为父为何要让你自劾?”
刘义真眨了眨眼,表情似乎是写着明知故问。
他自然猜测过其中的缘由——无非是刘裕不愿在这个关键当口节外生枝,所以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他主动上个折子认个错,不要给有心之人利用的机会,将那些御史的嘴堵住,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可谁料刘裕此时却缓缓摇了摇头:“为父原本的打算,是等你从荆州回来之后,便以你为扬州刺史,让你替孤镇守石头城。”
刘义真愣住了。
我?
扬州刺史?
他抬起眼来看着刘裕,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再抬起头来,眼中却全是茫然与疑惑。
“咋了?爹?您要告老还乡不成?”
“什么告老还乡!”
刘裕被他这句话气得险些将案上的砚台抄起来砸过去,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两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已经不打算瞒着刘义真,将一件尚处于辛密之事告知。
“徐羡之与傅亮已将表文拟好了。”
“等到十月,他们便会上表天子,请求天子为孤封王。”
刘义真听后,顿时涨红了脸:“恭喜父亲!贺喜父亲!不对!现在应该叫父王了!”
“不得这般轻佻!”
刘裕压制住刘义真后轻轻咳嗽几声:“进位宋王之后,按照礼制,孤如今身上兼着的扬州刺史之职便必须交出去。”
“可扬州这个地方实在太重要,孤思来想去都不知道交给谁。”
刘裕似乎想到什么,却是无奈摇了摇头:“本来,孤是想要将扬州刺史的职务交给你二叔的,只是......”
他询问谢晦:“之前你说京口发生了事情,怕是与道怜有关吧?”
谢晦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却也是如实起来禀报:“宋公明鉴。”
“有人举报,说是司空贪纵过甚,如今去京口不过一月,就快要将京口府库搬空了......自然,这公文已经被臣给截住了,没有上报。”
刘义真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愣是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什么叫上任一个月,快把京口府库搬空了?
京口可是安置了二十万的侨民啊!而且还是北府军的驻地,他那二叔刘道怜还是人吗?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看刘裕这副无奈却并不如何震怒的模样,竟是似乎不打算追究此事了?
刘义真张了张嘴,想要劝说刘裕,不能如此放纵刘道怜......
可刘裕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便识趣地将涌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宗室再不能出问题了。
先有他被弹劾,若是再将刘道怜这事给捅出去,那刘裕封王的事只怕又要往后拖延。
而刘裕看到刘义真闭上了嘴,也是轻轻点头。
“所以车士想必也明白了,孤若是将你二叔放到扬州刺史的位置上,恐怕要出大事。”
“思来想去,前不久孤将他的尚书令之职给解了,升他为司空,让他去出镇京口。
“就因为这事情,你祖母还数落了孤一番,说是孤不该将你迁为扬州刺史。”
刘义真这才明白刘裕的难处,也明白为何他方才觉得萧老太太有些不待见他。
刘裕不是不知道他二叔是什么德行,实在是无人可用。
刘裕起于微末,族中子弟大多不学无术,唯一一个堪当大任的刘道规又英年早逝......
若非如此,当年刘裕也不可能做出让十二岁的刘义真镇守关中的事情来。
如今刘裕进位宋王在即,最是需要宗室力量的时候。
但赵伦去镇守荆州,刘道怜也只能去到京口,刘义真反而成了刘裕唯一的依仗。
也正因如此,刘裕才不希望刘义真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他要的是这个最成器的儿子老老实实地自劾,将那些流言蜚语与御史弹劾统统压下去,等到风头过去,便即刻上任扬州刺史,替他稳住这天下腹心。
刘义真将这些关节一层一层地想明白了,心头反倒愈发沉重起来。
他方才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自劾,那是因为他觉得这事虽然麻烦,但却不是不能做的事情。
可如今刘裕的这番话,却是让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若是自己在朝堂上当真出了什么岔子,导致扬州刺史这一至关重要的位置落入旁人手中,再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变故,那可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就在刘义真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应对之际,刘裕却忽然笑了起来。
“车士方才的那番气魄,怎么都不见了呢?”
“做人做事,既然决定,就不要瞻前顾后。”
“后日的朝会上,你便将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刘义真此时的表情即是惊喜,也是担忧:“那父亲的谋划,还有那扬州刺史之职......”
刘裕摆摆手:“实在不行,让你弟弟来。”
显然,刘裕又想要压榨童工了......
不过刘裕却似是已经决定一般,不再让刘义真担忧此事。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
“后日你亲自到台城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那御史中丞王准之当面辩一辩,将你方才对孤说的这些话,到时候便原原本本地对他也说一遍。”
刘义真眉头微微皱起,捕捉到了那个对他来说颇为陌生的名字。
“父亲,那王准.......难道又是琅琊王氏的人?”
刘裕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只有一个“嗯”字。
可就是这一个字,已足够让刘义真那颗方才放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琅琊王氏掺和进来,那背后可就不单单是弹劾这么简单了。
尤其王弘被刘裕外放到了江州,谁也不知道琅琊王氏内部此时的态度,所以刘义真很有可能是出去替刘裕挡一次对方的进攻。
而刘裕接下来补充的话,才是真正让刘义真险些将自己的下巴掉在地上的。
“淮之父纳之、祖临之、曾祖彪之至淮之,四世居御史中丞......到他,已经是第五任了。
刘义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这天下无论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都不会再惊叹了。
可此刻他还是被这个消息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王准之他爹,他祖父,他曾祖、他高祖全都是御史中丞?
感情这御史中丞是他王家的世袭官位啊?
就连司马家的皇位传的都没这么稳固吧?
"
刘义真虽然早就知道这晋室朝廷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怪物已诡异到了这般地步!
那可是御史中丞!
是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弹劾不法,肃清朝纲的天子耳目,是朝廷监察体系中最要紧,最核心的位置!
这么要紧的位置,就这么在一个家族里父传子,子传孙地传了五代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近百年的时间里,朝廷用来监督百官的系统是姓王的!
这司马家的天子,当真都是面团捏的不成?怎么能软到这般地步?
刘义真忽然觉得,这晋室能苟延残喘至今,当真是一个奇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错误是错误,一堆错误反而能运转?
不过他也愈发明白自己后日在朝会上将要面对的局面。
一个家族,在一个位置上坐了五代人......
这便不是一个御史在弹劾他,而是一整个的御史台都是他的敌人!
更别提那背后的琅琊王氏说不定也要趁机在他身上做做文章,暗戳戳的挤兑刘裕……………
刘裕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怕了?”
“怕?”
刘义真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即朗声笑道:“爹,我在赫连勃勃面前都没怕过!就连那江州刺史王弘都没能让我害怕,我会害怕一个王淮之?”
刘裕见他这副模样,也是放下心来。
同时,他对于刘义真之前做过的事情也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好奇。
“你真的当着赫连勃勃的面砍了他儿子?”
“爹问的是他哪个儿子?”
刘裕白了刘义真一眼:“小子这么狂妄?”
“嘿嘿。”
刘义真微微一笑:“当然!而且还夺了他的佩刀大夏龙雀......本来还拿到了单于金冠的,结果被人踩烂了。”
不过刘义真此时完全是吹牛不打草稿:“不要紧,以后有机会,再从赫连勃勃脑袋上摘一顶下来献给父王!”
刘裕咳嗽一声:“什么父王?不要这般称呼!”
“好的父王!”
"
谢晦此时也加入到了询问的行列。
毕竟关中那些事,他也好奇的很!
“镇南将军在汧县中那些守城之法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可能是因为我是天生将才吧!”
谢晦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在刘裕面前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文臣武将,却从未见过有谁敢在刘裕面前这般大言不惭地自夸。
“镇南将军,倒当真是......令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