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弹劾!
刘裕与谢晦又拉着刘义真问了许多关中的事,从县守城的细节一直问到萧关绕后的路线,以及如今北方各地,尤其是他们知之甚少的凉州情报,而刘义真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但刘裕终究是上了年纪的人,白日里批了一整天的公文,热病又将他折磨得不轻,听到堂外传来敲梆子的声响时,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已隐隐透出了几分掩不住的倦色。
他终于挥了挥手,示意刘义真先行退下歇息。
刘义真正待行礼告退,余光却瞥见刘裕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了案旁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那石头约莫两只手掌合抱大小,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显是常年被人抱在怀中反复摩挲所致。
刘义真的目光在那块冷石上停了停,心头便微微一动。
他想起还在长安时,王修便曾与他提起过,说刘裕患有“热病”,每逢发作便浑身滚烫,唯有抱着冷石方能勉强入睡。
他自然不会像旁人那般只用一个笼统的“热病”便概括了事。
在他看来,刘裕这病多半是某种慢性感染——年轻时连年征战,刀伤箭创不计其数,若是伤及骨骼深处,转为慢性骨髓炎,导致长期反复发热,倒是极有可能。
以如今的医术条件,想要彻底根治恐怕难于登天,可若只是想缓解几分痛苦,让他在发作时好受一些,倒未必没有法子。
他在心中将几味或许能用得上的药材与理疗的法子飞快地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那念头暂且记在了心底,打算回去后好生琢磨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再呈给刘裕。
刘裕自是不知自己这个儿子才已在脑中将他从头到脚诊断了一遍。
他只是望着刘义真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阵,方才侧过头去,用一种很轻很淡却又分明带着几分期许的语气,问身旁尚未离去的谢晦:“宣明以为吾子如何?”
谢晦望着刘义真消失的方向,也是有些感慨和赞赏。
他出身陈郡谢氏,自幼富贵,见过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青年俊杰,甚至就连他本人也是不到三十就能坐上相位的天才......可此时他还是由衷地说了一句:“年虽少,命世才也。”
刘裕却没有接话,只是依旧望着刘义真离去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
“就看他能不能过这一关了。”
“朝堂上的事情,可不是他想的那般简单......”
由于此时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建康城的各处城门与坊门皆已落锁,即便是刘义真也不能违反禁令,回到城中。
不过刘义真倒也不挑床,索性便在东府城中的客舍中住了下来。
翌日一早,刘裕便派人将一套崭新的朝服送到了他的房中,又专门造了一名门下郎官前来教导他上朝的礼节。
刘义真虽“只是”镇南将军,却依旧持节,论品秩已是朝廷重臣,朝服自然不能马虎。
内穿绛缘中衣,外裹绛纱袍,足蹬舄履,腰间以紫绶系着白玉官印,又以赤色丝绳编成绶带垂下。
如今恰逢秋季,按五时朝服的规矩,还需在绛纱袍外再罩一件代表秋日的白色朝服。
至于那些礼节......好在这些东西王修当初在长安时便曾教过他,也不算完全陌生。
那时刘义真学得颇不上心,只觉得这些繁文缛节实在烦人得很,可此刻被那郎官领着从头到尾演练了几遍,那些沉睡的记忆便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照猫画虎地学了一阵,刘义真便已大致明白了自己的位置与进退的规矩。
这一整日便在这些繁复的礼仪演练中飞快地过去了。
待到次日凌晨,夜漏尚未尽十刻(凌晨四点半),天色还是一片浓稠如墨的漆黑,建康城中却已陆陆续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百官要在宫门外集合,等待宫门开启————这便是所谓的“待漏”。
宫殿内外点燃了无数火炬,熊熊的火光将整座台城映得如同白昼,这便是“庭燎”。
刘义真站在百官队列之中,望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火光,忽然觉得这场景倒与军营中的篝火颇有几分相似,只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肃穆,却比战场上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夜漏未尽七刻,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按照品秩依次进入宫殿,在各自指定的位置站定,侍卫与郎官各就各位。
按规矩,所有人在殿中行进时都要小步快走,也就是所谓的“趋行”。
刘义真一边迈着那双被朝服裹得有些迈不开的腿拼命追赶,一边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这规矩实在是折腾人。
可也有人成为了例外。
刘裕早在数年前便已获赐“上朝不趋”的殊遇,此刻正大步流星地走在百官最前列,衣袍猎猎,步履生风,与身后那群迈着小碎步拼命追赶,姿态颇为狼狈的官员们形成了鲜明对照。
刘义真望着刘裕那道昂然前行的背影,忽然觉得当年汉高祖刘邦在咸阳看到秦始皇车驾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大约便是这般心境。
夜漏未尽五刻,谒者、仆射、大鸿胪等礼官做最后的奏报,确认群臣已全部就位。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刘义真已是又累又倦,偏偏他官阶不低,站的位置颇为靠前,对面便是一名正目不转睛盯着百官仪态的谒者,连打个瞌睡都寻不到机会。
他忽然在心中生出一个颇为荒唐的念头——这上朝的时辰定得如此之早,流程又定得如此繁琐,莫不是以前的天子存心要折腾臣子,好让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早些滚蛋,如此天子便可独揽大权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朝堂上也有不少目光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刘义真这个名字,这两年来在建康城中已不知被多少人翻来覆去地提起过——
在关中杀胡夏太子,收复岭北;在江陵抓孔甯子、肢解荆州,每一桩都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今日他忽然出现在朝会上,自然引来了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警惕的目光。
那些消息灵通的官吏更是心中暗自嘀咕:这刘义真不是被御史弹劾了么?按常理,他上个自劾的折子便可将这事揭过去,怎么反倒亲自跑到朝会上来了?
刘义真却全然不理那些目光。
倒不是他此时高冷,实在是此刻困得连眼皮都快撑不住了,哪还有余裕去管旁人怎么看自己?
昼漏上水五刻,待中谢晦向皇帝奏报“外办”。
随即,在钟鼓齐鸣声中,当今天子司马德文从后宫缓步而出。
百官立即跪拜伏地,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义真自然没有那般老实。
他借着跪伏的姿势,悄悄抬起眼来朝上方瞥了一眼。
却见司马德文那张方正的面孔上全然没有半分表情,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御座之上,活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中的泥塑木偶。
若是那些不知内情的人或许还会以为这位天子当真是胸有城府,深不可测;可但凡对朝局稍有了解的人便心知肚明——这位被刘裕亲手扶上龙椅的傀儡皇帝,大概已是彻底没招了,所以也懒得挣扎。
随后,太常引导皇帝登上御座,钟鼓声停止,百官起身。
"
至此,这套繁琐得令人窒息的礼仪流程方才算是彻底结束。
刘义真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每月至少两次这般折腾,而整个国家最顶尖的一批人才便要在这套繁文缛节中白白耗去不知多少时辰!
“浪费啊!”
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好?别的不说,每月多给刘裕几个时辰,说不定刘裕早早就生下儿子了,哪用得着自己来挑大梁?
正式的朝会终于开始。
各地呈报上来的政务、刑狱、赋税,军务等事项被一件件地拿到朝堂上议论。
起初刘义真还颇有几分兴致——他毕竟主政关中两年,又刚刚在荆州办完了裁撤州府的大事,对各地的政务底细算得上心中有数。
何况多了解一些各地的情况总共是没有错的,所以此时却是听的格外认真!
可听着听着,他便渐渐听出毛病来了。
那些站在殿中侃侃而谈的官吏们,口中说的与他亲眼见过的,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大晋!
按照他们的说法,如今各地无不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不是今日在某地发现了什么祥瑞,便是明日又有哪里的胡人感慕王化、举族来投.......
偶尔列出几串赋税与户口的数据,也是漂亮得让人不忍直视——至少刘义真在关中时是绝对没有见过这般魔幻的数字的!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御座上依旧面无表情的司马德文,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正唾沫横飞地汇报着各项漂亮政绩的官员们,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明悟。
若是从前的秦二世胡亥、或者是后世的崇祯皇帝,天天坐在龙椅上听的都是这般经过层层粉饰的太平盛世,那也当真怪不得他们会昏聩。
毕竟若不是他自己亲自下过基层,亲眼见过那些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却仍旧吃不饱饭的百姓,亲眼见过那些被层层盘剥后已所剩无几的赋税账目,他恐怕也会以为自己治下的大晋当真是蒸蒸日上,盛世在即了...………
而司马德文依旧是那双死鱼眼,只是隔三差五地微微颔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点头机器。
刘义真又想到了那“五世御史中丞”的事,却是觉得这天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这一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表演,一晃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好在如今朝会之时百官是有榻席可坐的,虽说跪坐终究不如直接盘腿坐在胡床上那般舒坦,可至少能把腰背住,不至于腿软栽倒。
刘义真暗戳戳的想着,若是真让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们就那么直挺挺地站上好几个时辰,怕是大半都要当场晕厥过去。
就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朝会即将步入尾声,百官们已开始暗暗活动发麻的双腿时,一道身影忽然从队列中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头戴进贤冠,腰佩一枚玉色似山之玄而杂文,似水之苍而杂有文的水苍玉,银印墨绶悬于腰侧,步履从容不迫。
此人,正是当朝御史中丞王淮之!
他在殿中央站定,朝御座上的天子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朗声说道:“臣王淮之,此前已上表弹劾镇南将军刘义真私立宗庙、丢土渎职、不顾礼法的罪名!”
“今日镇南将军既然已从关中归来,不如便将其中之事解释清楚!”
“不然的话,还请天子下令,将其移交廷尉处置!”
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震!
不过他们大多数人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向被王淮之发难的刘义真,而是都投向站在最前方的刘裕!
尚书仆射,丹阳尹徐羡之微不可查的皱起眉头。
显然,他始终不认为让刘义真站在朝堂上是什么好事。
刘裕此举,实在有些太过冒险!
而中书令傅亮则是眼神微眯,朝着王淮之看去,俨然是有些意味深长。
倒是此前与刘义真有过交流的中谢晦脸上始终都挂着笑意,不骄不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刘义真起身了。
而这,也是让朝堂碌碌诸公第一次看清刘义真的面庞。
清逸俊秀,仪表堂堂!
那眉上伤痕非但没有破坏脸上整体的韵味,反倒平添一番男子气概。
加之刘义真起身行礼动作一气呵成,却是能看出刘义真的身体硬朗,不像方才许多官员起身的时候还要跺脚....……
刘义真出列来到朝堂的中央,先按照惯例朝上面的司马德文行了一礼,随即便目光炯炯的看向王淮之。
“御史中丞方才说弹劾我私立宗庙、丢土渎职、不顾礼法?”
“正是。”
王淮之直言:“那都是凉州刺史蒙逊的表文中所写之事。”
“怎么?难道镇南将军要说,这些都是子虚乌有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