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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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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宋不整活: 第二百零三章 老谋深算?

    朝会散去的钟声尚在台城的殿宇间悠悠回荡,整座建康城便已如同被投石入水的池塘般骤然动荡起来!

    街头巷尾,无论是秦淮河畔的画舫还是乌衣巷中的深宅,无不在谈论着今日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唇枪舌剑——

    镇南将军刘义真与御史中丞王淮之,当着天子的面,当着满朝朱紫公卿的面,从苻坚立庙辩到华夷之辨,从改姓易俗辩到北伐大计,杀得难分难解,辩得天昏地暗!

    那些没能亲眼目睹朝会盛况的士子与官吏们,只能从零星传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这场辩论的轮廓,一时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固然有支持刘义真的——其多是那些曾在北面真正与胡人打过交道的北来人士,他们觉得这位少年将军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唯有放下成见,才能重振山河,统一国家,让侨人回到故土,告慰祖先在天之灵。

    可骂刘义真的同样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以门第自矜的高门士族,只觉得他方才那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什么“君不正臣投他国”,什么“国不正民起攻之”,这等话也是能在朝堂上当着天子的面说的吗?

    还有那什么“五世御史”,简直就是危言耸听!

    可所有这些争论与喧哗,与另一桩骤然炸响的消息相比,便都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

    中书令傅亮,竟然当众表奏刘裕为宋王!

    虽然朝会上司马德文并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此事暂且搁了下来,可任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过场罢了。

    从宋公到宋王,这一步踏出去,便真的是图穷匕见了!

    刘裕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过突然,突然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些原本以为刘裕还会再等上一年半载、等各地都彻底安顿下来再行动的公卿们,今日方才猛然意识到,刘裕的耐心,恐怕比他们想的还要少!

    就连刘义真在朝会散去之后,也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刘裕的步子。

    可刘裕看到他后,却是直接说道:“到车上再说话。”

    刘裕的车驾已候在宫外。

    那是九锡之中象征车马的殊礼——金车大辂。

    车舆以金箔为饰,辕木以朱漆涂就,前方八匹通体黑的骏马列成两排,聚毛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端的是威仪赫赫,不可逼视。

    刘义真站在那车驾前,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用一种颇为忸怩的语气说道:“这不太好吧?这可是父亲用的九赐之一啊,孩儿上去合适吗?”

    刘裕已踩着御賜的踏凳登上了车厢,闻言连头都没回:“行了,难不成你要跟在车后头跑不成?上来!”

    那语气虽是严肃的,可那严肃底下藏着的却是特有的纵容与宠溺。

    刘义真嘿嘿一笑,也不再矫情,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金车大辂。

    却见车厢内铺着厚实的锦垫,四壁以细裱背,车顶还悬着一盏精巧的鎏金香炉,袅袅青烟在车厢中缓缓缭绕。

    刘义真坐下之后便开始东摸摸西摸摸,手指从车壁上那些精美的金箔纹饰上滑过,又掀起锦垫的一角看了看底下的衬里,连那盏鎏金香炉的炉盖都被他提起来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几遍。

    刘裕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好奇宝宝般的模样,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今日在朝堂上表现倒是不错,看来在长安这两年是当真读了不少书?”

    “那是!”

    刘义真丝毫没有半点心虚,好像全然忘记了当时被王修摁着头逼他读书的苦楚。

    “孩儿在长安那两年,除了打仗和处理公务之外,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读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头悬梁锥刺股地读!”

    刘裕竟然当真信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罕见的感慨与欣慰。

    “多读书好啊,为父年少时家贫,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余钱去买书?那时候晚上要在马厩里面编织草鞋,然后白天就要拿出去卖了糊口,去养你的祖母和你二叔三叔,实在没有时间读书......如今想来,却是不能细品啊。”

    刘义真眨了眨眼睛。

    他其实很想告诉刘裕,织席贩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他还挺想学这门手艺的。

    毕竟一个姓刘的如果不会编草鞋,总觉得少了些特别的气质……………

    “今日这事,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

    刘裕将后背靠在那铺了厚厚锦垫的车壁上,然后缓缓将双腿伸直,缓解在朝会上跪坐半日的酸痛。

    “朝堂之事,与兵法一般无二。”

    “你看今日先是你将王淮之辩得节节败退,他在你面前连招架之功都已所剩无几,这便是兵锋正盛、敌气已衰之时。”

    “打仗的时候,若是敌军阵脚已乱,自然是要乘胜追击,绝不能给他喘息修整的机会。方才你在朝堂上辩得那般精彩,为父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岂不是白费了你那番唇枪舌剑了?”

    刘义真这才恍然大悟。

    他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尤其是最后那段将北伐大义搬出来的诛心之论,恰好便是刘裕此刻最需要的那阵东风。

    他在朝堂上将那些阻挠北伐,固守陈腐的人骂得体无完肤,刘裕便可顺势而为,借着这股势头让傅亮直接表封王。

    便是那些对刘裕心怀不满的人,此刻也断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反对——

    毕竟刘义真方才已将“阻挠北伐”这顶帽子扣得太大,谁要是此时敢对刘裕封王说半个不字,那便是与王淮之同流合污,便是阻挠北伐!便是背弃祖宗!

    他不得不承认,论起对时机的把握和对人心的算计,他这位寒门出身,凭借军功杀上来的父亲当真是炉火纯青!

    不过他随即又想到了另一层,脸上却是有些后怕。

    “父亲倒当真是心大,若是我今日在朝堂上败给了那王淮之,那该如何是好?”

    如果刘义真败了,那这东风可就刮不起来了,甚至刘裕称王的事情可能会因此延后。

    岂料刘裕微微一笑,用一种极为笃定从容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不会!”

    刘裕眯起眼睛。

    “有人告诉孤,世子左卫率,也就是那谢玄的孙子,谢瑍的儿子谢公义,在一个月前擅自处死了自己的门生。”

    刘义真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一愣:“谢灵运竟也杀人?”

    刘裕冷笑道:“你别以为见过那陶潜一面,就以为有文名的士人都和那陶潜都是一副样子了。”

    陶渊明曾经做过刘裕的参军,刘裕自然知道陶潜是什么人,所以才由着他逍遥。

    “谢公义终究出身陈郡谢氏,与陶潜不同。”

    刘义真眨眨眼睛:“那这事和王淮之有什么关系?”

    可话刚出口,他便猛地反应过来了!

    方才刘裕说......谢灵运杀人这事,竟然是别人告诉他的?

    而王淮之身为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负有监察百官、弹劾不法的法定职责,可他却没有因此事弹劾谢灵运!

    这种渎职之事,岂能允许?

    便是没有今日这档子事,只要刘裕提及此事,那王淮之也得乖乖将屁股底下的位置让出来,然后灰溜溜的离开朝堂!

    刘义真的眼神顿时幽怨了起来。

    “原来父亲早就准备好了?那之前为何不与我说?”

    刘裕嘴角微微上扬。

    “听过项羽破釜沉舟之事吗?”

    “若是之前便告诉了你,今日在朝堂上你怎还会那般步步紧逼,寸土不让?”

    “到时候你若是托大轻敌,那难道是好事吗?”

    “况且上次谢晦就在身旁,难道你要为父当着谢晦的面说出此事?”

    刘义真这才猛然想起这茬来——

    谢晦与谢灵运虽不是亲兄弟,却同出一个高祖父,都是谢裒的子孙,论辈分算得上是再从兄弟。

    当着谢晦的面商量如何拿谢灵运的丑事去扳倒王淮之,确实不太妥当。

    刘义真看着刘裕,也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起来:“原来父亲早就想好了!父亲当真是老谋深算啊!”

    “嗯?”

    刘裕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双锐利的眼睛朝着刘义真扫来。

    刘义真连忙改口补救:“不对!孩儿说的是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老而弥坚!嘿嘿!”

    “嗯。”

    刘裕这才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将目光重新移向车窗外的建康城。

    “待会到了大市边上,你去买两尾鲫鱼带上,与孤一同去拜见你的祖母。”

    “记得,挑背鳍和鱼尾大的买,买鱼的时候翻过肚子来看看,那种粉色的味道最是鲜美。”

    “你的祖母年轻时便喜欢吃这鲫鱼,可当时家贫,却是吃不起鱼肉,只有我有时候玩樗蒲时赢了钱,才能给她买上一条。

    “如今倒是有钱买了,但你祖母的年纪却是大了,就连这最喜欢的鲫鱼,却也只能吃上半条了......”

    刘裕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显有怀念与一抹迟钝。

    而刘义真当即点头:“爹,放心!交给我了!”

    “我今天,肯定有办法让祖母吃下一整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