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二百零四章 世子刘义符
不多时,车架便到了大市附近。
“大市”乃是三国时吴大帝孙权所设,位于秦淮河北岸、建初寺前,其中“百货俱全”,可谓京师四市之首!
刘义真下了车,进了大市,却是好一通讨价还价,最后提着几尾尚在蒲草绳上活蹦乱跳的鲫鱼和一包用粗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香料回到了车上。
那鲫鱼是刚从长江里捞上来的,鳞片泛着鲜活的光泽,却是与这归为九赐之一的金车大辂格格不入。
不过刘裕却不在乎这些,甚至不在乎鱼尾甩动间溅出的清水落到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尾鱼,又看了看刘义真怀中那包散发着八角与花椒气味的香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多了!”
刘义真却是将那些鲫鱼和香料抱在怀中嘿嘿一笑:“父亲放心便是!绝对物超所值!”
刘裕见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虽仍有些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由着他去了。
回到宋公府后,刘义真便径直杀向了后厨,将这里占领。
同时,他还让人去将慕容女王、李敬爱还有王买德全都叫了过来帮厨。
慕容女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动作利落地替他摘取稚嫩的菜心;李敬爱一边剥着八角一边时不时地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一闻,被那股浓烈的香料气味呛得打了两个喷嚏。
王买德这位胡夏谋主,自然是沦落到杀鱼的地步,不过他非但没有埋怨,反而是不断哼着小曲。
因为他知道,只要刘义真亲自下厨,那他的肚子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总归是不会受到亏待了!
一行人忙得团团转,直到天色已彻底黑透,连刘裕都派了人过来问了两次,给老太太做的鲫鱼方才算大功告成。
刘义真亲自端着食盒,穿过几道廊庑,朝萧老太太居住的后院走去。
刘裕正坐在萧文寿膝下,见他终于来了,劈头便骂了一句:“怎么这般慢?你祖母都等了许久了。”
刘义真却毫不在意,还不慌不忙地端着食盒继续往前走:“父亲,心急则味散啊!好事多磨嘛!”
刘义真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搁在萧文寿面前的桌案上,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朗声道:“请祖母品尝孙儿的手艺!”
萧文本是洮阳县令萧卓之女,中道嫁给刘裕之父刘翘续弦,当了刘裕的继母。
之后刘翘早亡,本是命苦,却没想到捡了个宋公儿子出来,加之如今又已有七十七岁的高龄,实实在在称得上是一句福寿双全了。
萧文寿的身形瘦小得如同一截枯木,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皮也全都耷拉下来,遮住了她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
若非坐在宋公府的后院中,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瘦小的老妇人便是当世最尊贵的人之一。
她听到响动,看了刘裕一眼,又看了看刘义真,却并没有去动那双搁在食案上的筷子。
“寄奴。”
刘裕这个在朝堂上威震八方、连天子都要看他脸色行事的枭雄,此刻却微微躬身,将身子朝前倾了,用一种耳提面恭的姿态低声应道:“请母亲说话。”
“方才我已吃了一碗菜羹,这菜还是你吃了吧。”
萧文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低垂着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看向桌案上的食盒。
刘裕听后,竟是直接蹲下了身子。
他那副魁梧的身躯蹲在萧文身旁,竟显得有些笨拙。
不过他的动作却极为轻柔——他轻轻地替母亲揉着背,声音也是极为缓和,与方才在朝堂上那副睥睨天下的气概判若两人。
“母亲,这是车士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天才做好的。而且他知道母亲爱吃鲫鱼,却是专门去到大市上买的鲜货,母亲好歹尝上一口,也算是全了车士的一片孝心。”
萧文寿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闭着眼睛,任由刘裕在她背上轻轻顺着。
刘裕顺了一会儿,见她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心中还在为刘道怜的事与他置气。
刘道规早逝,刘道怜便是萧文唯一的亲生骨肉。
如今萧文寿年岁已大,最希望的事情肯定就是儿孙陪在身边......可如今刘裕却将刘道怜弄到了京口去,也难怪老太太会生气。
刘裕收回了手,小心翼翼道:“孩儿将道怜调去京口,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是说道怜不能胜任扬州刺史的位置,实在是车士年纪尚小,虽挂着扬州刺史的名头,州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却都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做主。”
“可怜已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若也跟车士一样,事事都要由孩儿来做主,传出去恐怕会有损于道怜的声望啊!”
刘裕说这番话时语气极为恳切,仿佛当真是在向母亲交心……………
但刘义真站在一旁,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前日的东府城中,刘裕对他的说辞可不是这样的………………
他瞥了刘裕一眼,却是没想到看着浓眉大眼的刘裕编起瞎话来竟是这般的面不改色......
不过事实证明,谎话有时候确实是要比实话有用。
萧文寿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极微的动容。
而刘义真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眼疾手快地将食盒的盖子揭开,然后用手掌朝萧文寿的方向轻轻扇了扇。
“祖母,你且闻闻!这菜可香了!”
其实他这动作纯属多余。
就在食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而鲜美的香气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从盒中汹涌而出,弥漫了整间屋子。
那香气极为霸道醇厚!既有鲫鱼被煎炸之后特有的焦香,又有豆腐在奶白浓汤中慢炖之后散发出的豆香,再混着胡椒与花椒那若有若无的辛香......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处,便是连刘裕这般素来对吃食毫不上心的人,都不由自
主地抽了抽鼻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刘义真躬身朝萧文寿说道:“祖母,这是孙儿之前在北方偶然觅得的一道鲫鱼菜谱。”
“这菜做法并不复杂,却极为讲究,先要将那鲫鱼处理得干干净净,尤其是鱼腹中那层黑色的薄膜,必须细细刮去,如此炖出来的汤才不会有一丝腥气。”
“待鱼处理妥当之后,便在签中倒入用胡麻榨出来的香油,将鱼放到釜中煎到两面金黄酥脆,再将鱼肉彻底捣碎成泥,加入滚烫的开水与几片老姜,用大火沸煮片刻,随即便用细纱布将所有的鱼骨与鱼肉渣一一滤出,锅中剩
下的便只有那奶白如乳的浓汤了。”
“然后再往这汤中放入切成小块的嫩豆腐与细细切就的萝卜丝,用文火慢炖,让豆腐的醇厚与萝卜的清甜尽数融入汤中,如此这鲫鱼豆腐汤才算大功告成。
他说完这道汤,又指着食盒中另一碟金黄油亮,形如小鱼的炸物——
“那些滤下来的鱼肉渣自然也不能浪费。”
“将它们与鲜鱼肉、沙葛丝、荸荠碎、蔗糖、胡椒和盐巴混在一处,用刀反复剁碎剁匀,再用手使劲摔打成胶状,然后放入木制的鱼形模具中压成小鲫鱼的形状,最后投入白苏油中炸至两面金黄即可。”
“这炸的火候最是要紧,须得将鱼肉中的每一根碎骨都炸得酥透炸透,如此便是一口咬下去,连骨头带肉一齐在嘴中化开,既鲜美又便食,便是祖母也能吃得尽兴!”
刘裕站在一旁,听着刘义真将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两道小菜的做法娓娓道来,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以为饭食不过是填饱肚子罢了,何曾想过不过是两道小菜,竟要耗费这般繁琐的工序?
可他随即便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问道:“这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刘义真当即接话:“父亲这话说的就没道理了!孙儿几年没见祖母,如今好不容易得见,不得好好孝敬祖母吗?”
刘裕与刘义真这一唱一和,再加上那食盒中飘散出来的香味实在太过诱人,萧文寿终于将她那双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她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颤巍巍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奶白的鱼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缓缓送入口中。
就在鱼汤碰触舌尖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刘裕看到母亲这副模样,不由得心中一紧,
“母亲,如何?可是不合口味?还是说吃到了鱼刺?"
萧文寿缓缓摇了摇头。
她看着面前那奶白如玉的鱼汤,竟是感慨道:“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还当真没有喝过味道这般鲜美的汤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将那碗汤朝刘裕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寄奴,你刚才过来想必也没有吃饭,来,你吃。”
刘裕连忙推辞。
可萧文却执意不肯,非要刘裕也来尝尝这美味。
刘裕那双曾与天下角力的臂膀,此刻被萧文那双瘦弱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胳膊推着,竟是半点也抵挡不住。
他只得顺从地低下头去,就着萧文寿递过来的汤匙,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那一刻,他眼中的光芒骤然亮了!
可这光芒马上便被他习惯性地掩饰了下去。
“确实不错,母亲多喝一些。”
“不行,你这么大的人,这么一口哪里够?”
眼见母子两还要争执,刘义真赶紧道:“祖母安心享用便是,庖厨中还有!还有!”
萧文听说还有,这才仿佛安心了一般,重新拿起汤匙,继续慢慢地喝起那碗鱼汤来。
她的动作很慢,却是一下接着一下,丝毫不带停歇。
刘义真见祖母喝得开心,便又在一旁轻声提醒道:“祖母,还有这鱼饼呢!”
萧文寿此时的心情已不似方才那般冷淡了,竟是依着刘义真的话,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那金黄油亮的炸鱼饼,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那鱼饼做得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却不硬,便是用舌头轻轻一抿也能够抿开。
而打开那层酥脆的外壳之后,里面那股软嫩鲜美的鱼肉便在一瞬间涌了出来。
鱼肉被反复摔打之后变得极有弹性,而那些被炸得酥透的鱼骨则是带着些颗粒感,与柔嫩的鱼肉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再配上胡椒与花椒那若有若无的辛香,以及蔗糖与荸荠所带来的清甜回甘,这道看似寻常的炸鱼饼竟是让萧文寿彻底欲罢不能!
她忍不住又伸出筷子夹了第二块、第三块......
她那张一直不苟言笑的面孔上,此刻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极为真切的满足与享受!
而刘裕看着母亲那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那张被热病与岁月反复侵蚀的面孔上,终于绽开了一抹发自心底的笑容。
萧文寿此时胃口大开,将两道菜都吃了个干净,方才缓缓放下筷子。
她抬起眼来看着刘义真,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孙儿的存在。
“车士有心了。”
刘义真连忙躬身,笑着应道:“祖母吃得开心,孙儿也便高兴了!”
刘裕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难得这般开怀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便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此时也夸赞刘义真道:“车士当真不错!”
就仿佛,刘义真这一顿饭立下的功劳,比他夺回岭北、肢解荆州、怒怼御史还要来的大!
就在这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雄浑而洪亮的嗓音撞破了院中的宁静。
“咦?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般?我在前院便闻到了,没想到是在祖母这里?”
话音未落,一道孔武有力的年轻身影便已推开了院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与刘裕和刘义真都有几分相似,剑眉星目,五官神俊,嘴角咧开的角度都一般无二......不过那副宽阔的骨架显然是随了刘裕,尤其那肩膀却是差不多有三拳长短!
可他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刘裕的那一刻,便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般骤然熄灭了。
他整个人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方才那股气势瞬间便萎靡了下去。
“父,父亲也在啊?孩儿见过父亲!”
可他转过身来看到站在一旁的刘义真时,那双方才还因害怕被刘裕训斥而微微耷拉着的眼睛却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上前几步,一把拍在了刘义真肩膀上。
“车士?!你总算从关中回来了!”
“来!与大哥说说,你在关中这两年究竟如何?”
大哥?
刘义真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与自己长得颇为相似的雄壮少年,正是他的兄长,同时也是宋公世子—————刘义符!